第三天。小霜傍晚才回来,所以白天还是他们的。
阿茗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的,很规律。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没有系带子,衣襟敞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锁骨上,落在她胸口的弧线上。她没有遮,就那么站着。
“今天吃什么?”她问。
阿茗没有回头。“红烧排骨,冬瓜汤,炒青心,蒸蛋羹。”
月走进来,站在他身后。她的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背,隔着薄薄的衣裳,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胸压着他的背,软软的,温热的。他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
“月儿,我在做饭。”
月没有松手。“你做你的。”她的手从他的腰滑到他的小腹,手指在他的肚脐周围画着圈。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脖子,轻轻亲了一下。阿茗的刀又停了一下。
“月儿……”
“嗯?”
“你这样我切不了菜。”
月没有理他。她的手继续往下,碰到他的腰带。她的手指勾住腰带,轻轻一拉,带子松了。阿茗的呼吸变了。他把刀放下,转过身,面对着她。月的手还放在他的腰上,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不做了?”她问。
阿茗把她的手握住。“你不想吃了?”
月想了想。“想吃。但更想吃你。”
阿茗笑了。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凉的,他暖着。“昨晚还没吃够?”
月把手抽回去,放在他胸口。她的手指在他心脏的位置轻轻点着。“这里。我想吃这里。”
阿茗的心跳很快,她感觉到了。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你的心跳在说,它也愿意。”
阿茗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她的胸压着他的胸,她的腿缠着他的腿。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淡淡的桂花味,还有她自己的体香。他亲了一下她的脖子,又亲了一下。月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攥着。
“阿茗。”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阿茗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
月想了想。“因为你是你。不是别人。只是你。”她的手从他头发里滑到他的脸上,捧着他的脸。“别人不行。只有你。”
阿茗把她的手握住。“我也是,我只喜欢你。”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她低下头,吻住了他。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背,她的背很光滑,他的手指从她的肩胛滑到腰际。她的身体在他掌下微微颤抖。
她退开,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亮亮的。她伸出手,把他嘴角的口水擦掉。
“阿茗。”
“嗯。”
“你以前喜欢过别人吗?”
阿茗愣了一下。“没有。”
月的眼睛眯了一下。“真的?”
阿茗点点头。“真的,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我也是,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你和我不一样,你是人。也许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人会对你好…很多人会喜欢你,很多人会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阿茗把手放在她头上,慢慢摸着。“不会的。”
月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们不用抢。你只要看她们一眼,我就输了。”
阿茗愣住了。“月儿……”
月伸出手,按住他的嘴唇。“听我说完。”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在动。“我看不得你看别人。看不得你对别人笑。看不得别人对你好。看不得别人靠近你。你和小霜在一起,我不吃醋。小霜是家人。但别人不行。任何人都不行。青络不行。冥璃不行。慕青不行。街上卖菜的阿婆也不行。你多看她一眼,我心里就不舒服。”
阿茗把她的手从嘴唇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月儿,你这是……”
“病。”月替他说了。“我知道,是病。我不想治。”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暖暖的。“你就是我的药。你在我身边,我就不犯病。你不在,我就犯。你多看别人一眼,我就犯。你多和别人说一句话,我就犯。你不在我视线里,我就犯。阿茗,我是病态的。你怕不怕?”
阿茗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在动。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她的手握紧了。
“不怕。”
月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怕?”
阿茗摇摇头。“不怕。你病,我也病。你看不得我看别人,我也看不得别人看你。你和别人说话,我心里也不舒服。你对别人笑,我心里也不舒服。你不在我视线里,我也犯病。月儿,我们是一样的。”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阿茗看见了。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阿茗,你变了。”月说。
阿茗问:“哪里变了?”
月想了想。“以前亲你的时候你总脸红。现在不红了。以前你不敢看我,现在敢了。”
阿茗笑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你是姐姐,现在你是我的女人。看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脸红的?”
月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阿茗把她的手握住。“跟你学的。你说什么都有理。我现在也说什么都有理。”
月的嘴角弯了。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阿茗。”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问你以前的事吗?不问你在醉春楼的日子,不问你在镇上怎么活下来的,不问你有没有对别人动过心。”
阿茗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月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不敢知道,我怕知道了,会忍不住去杀那些人。哪怕你只是多看她们一眼,我也想去杀。”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小时候在醉春楼,那些女人有没有碰过你?有没有摸过你的脸?有没有抱过你?我不知道,我不敢知道。我怕我知道了,醉春楼就不是被火烧掉那么简单了。”
阿茗没有说话。月把手放在他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
“我以前总是会想把你关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月儿,你已经在关我了。你的九条尾巴,天天把我裹着。别人连我的影子都看不见。”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不够,九条不够。要九十条,九百条。要把你裹得严严实实的,连光都透不进去。只有我能看见你。只有我能听见你。只有我能碰你。”
阿茗笑了。“那你先长出九十条尾巴再说。现在只有九条,先将就着。”
月低下头,在他嘴唇上咬了一下。不疼,但痒。
“阿茗,你别以为我在开玩笑。”
阿茗把她的脸捧住。“我没以为你在开玩笑。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我也是认真的。你关我,我就让你关。你把我裹起来,我就让你裹。你不让我看别人,我就不看。你不让别人看我,我就躲着。但你不能不让我看你,你不能不让我碰你,你不能不让我叫你月儿,这些是我的权利。”
月的眼睛亮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讨价还价了?”
阿茗想了想。“刚才,你教我的。你说你病,那我也病。两个病人在一起,总要商量着怎么治病。”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白发在风里飘。阿茗看呆了。
“阿茗,你长大了。”
阿茗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嗯。长大了,可以照顾你了。你病,我陪你病。你疯,我陪你疯。你杀人,我帮你递刀。你吃醋,我帮你倒醋倒掉。你想把我关起来,我就自己走进笼子里,把门关上,把钥匙给你。”
月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把脸埋在他肩上。
“阿茗,你别说了。”
阿茗把手放在她头上,慢慢摸着。“好,不说了。”
厨房里,灶台上的火忘了关。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冒出一股焦味。阿茗松开月,转身把火关了。锅已经糊了,菜不能吃了。他看着那口糊了的锅,又看着月。
“午饭没了。”
月看着那口锅,嘴角弯了一下。“那就不吃了。”
阿茗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月的手环着他的脖子,腿缠着他的腰。她的脚在他身后晃着,脚趾蜷着。他抱着她走出厨房,走进屋里。他把月放在床上,月躺着,白发散在枕头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阿茗。
“阿茗。”
“嗯。”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不是我弟弟,你会是谁?”
阿茗坐在床边,看着她。“我是你弟弟,也是你男人,两个都是。分不开。”
月的眼睛弯了。她伸出手,把他拉下来。他趴在她身上,她的手环着他的背,他的脸贴在她胸口。他听见她的心跳,很快,和他一样快。
“阿茗。”
“嗯。”
“你刚才说,你也看不得别人看我。”
阿茗从她胸口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嗯。”
“那你看过吗?”
阿茗想了想。“看过。”
月的手停了一下。“谁?”
阿茗说:“天墟城,万族盛会,很多人看你。周寒,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人。他们看你的时候,我心里不舒服。很不舒服。”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阿茗说:“我不想让你为难,况且万一你发脾气,把他们杀了……”
月的眼睛弯了。“你说得对。我会。”她把他的头按回自己胸口。“以后谁让你不舒服了,告诉我。我帮你杀。”阿茗笑了。“好。”
中午,阿茗重新做了饭。月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灶台前忙。她的尾巴从身后伸出来,九条,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一条尾巴伸进厨房,缠住阿茗的腰,把他拉过来。阿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回过头,看着月。
“月儿,我在炒菜。”
月没有松手。“你炒你的。我拉我的。”她的尾巴缠着他的腰,力道不重,但也不轻。阿茗转过身,继续炒菜。月的尾巴在他腰上蹭了蹭,痒痒的。他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月站起来,走过来坐下。两个人面对面。
阿茗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月碗里。月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好吃。”她又夹了一块,放进阿茗碗里。“你吃。”阿茗吃了。两个人吃得很慢,谁也不说话。月的尾巴在他腿上蹭着,一条一条的,轮着来。
“月儿。”
“嗯。”
“你的尾巴今天很不安分。”
月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九条,在他腿上蹭来蹭去,像九条撒娇的小蛇。她把尾巴收回去,放在自己身后。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缠住阿茗的手腕。阿茗放下筷子,看着那条尾巴。
“月儿,你想说什么?”
月看着他。“我想说,你吃完饭,到我怀里来。”
阿茗笑了。“好。”
吃完饭,阿茗洗完碗,走进屋里。月坐在床上,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银白色的,像一把撑开的伞。她伸出手,阿茗走过去,坐在她面前。月从后面抱住他,九条尾巴把他们裹住。阿茗靠在她怀里,她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她的心跳从他后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阿茗。”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会遇见我?”
阿茗想了想。“没有,那时候只想活着。活一天算一天。”
月把他抱紧了一点。“现在呢?”
阿茗把手覆在她手上。“现在想活很久。活到陪你变老。活到小霜长大。活到银杏树再长很多年。”
月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茗。”
“嗯。”
“我爱你。”
阿茗的手停了一下。他从她怀里转过来,面对着她。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她很少说这三个字。她总是用行动说,用眼神说,用尾巴说。
“月儿,我也爱你。”
月的眼睛弯了。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他的额头凉凉的,她的嘴唇暖暖的。她吻了很久,久到阿茗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了?”月问。
阿茗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高兴。”
月把他的脸捧住,拇指擦过他的眼角。“你哭了。”
阿茗笑了。“高兴哭的。”
月低下头,吻掉了他的眼泪。她的嘴唇凉凉的,贴在他的眼角,把他的泪吸走了。她退开,看着他的眼睛。
“阿茗,你哭起来好看。”
阿茗笑了。“你笑起来好看。”
月的眼睛弯了。她把他拉进怀里,九条尾巴把他们裹得更紧了。阿茗把脸埋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他闭上眼睛,她的手在他头上慢慢摸着。
“月儿。”
“嗯。”
“你会一直爱我吗?”
月的手停了一下。“会,死了也会。死了投胎,找到你,继续爱。”
阿茗把脸埋得更深了。“我也是。”
月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见。
“你是我的,从雪地相遇里就是,从你为我找药那天就是。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任何人都不行。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九条尾巴把他们裹成一个茧,密不透风。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