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璃来的时候,带了两坛特产的桃花酿。

    她站在院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下,没敢直接迈进去。阿茗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进来啊,站门口干嘛?”

    冥璃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把酒坛轻轻放在石桌上。她的目光扫过院子,先看见了廊下的月。月坐在那里看书,头都没抬。冥璃立刻站直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妖帝大人。”

    月翻了一页书。“嗯。”

    冥璃直起身,不敢再多看,目光移向别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腰侧若隐若现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那个人转过身来,紫色的眼睛,竖瞳的,眉毛斜挑,眉尾没入鬓角,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冷。她看着冥璃,微微歪了一下头。

    冥璃愣了一下。“你是……小霜?”

    小霜点点头。“冥璃。你来了。”她走过来,从冥璃身边经过,没有停留,走到石桌旁把酒坛挪到一边。

    “小霜长大了。小霜长高了。小霜的眼睛变紫了。小霜有鳞片了。”她说着,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冥璃跟过来,站在她旁边,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你比我高了。”小霜低头看了她一眼。“嗯。小霜比你高了。”

    冥璃伸出手想拍小霜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不是够不着,是觉得不太合适。她和小霜没有那么熟。以前小霜还是条小蛇的时候,她可以随便摸。现在小霜站在这里,冷冰冰的,像一尊玉雕,她反而不敢碰了。

    小霜看出了她的犹豫,主动把手伸过来,放在冥璃肩上。她的手修长,指甲银白,按在冥璃肩上,力道不重。

    “冥璃,你带来的酒,哥哥喝了吗?”冥璃摇摇头。“没喝。上次的也没喝。”小霜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小霜帮你收着了。小霜怕你下次来找不到。”她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两坛酒,上面还系着红绳。冥璃接过来,看着那两根红绳,绳结还是她打的,没动过。她把酒坛放在石桌上。

    中午,四个人坐在桌边。阿茗今天做了几道新菜——粉蒸肉、蒜蓉开背虾、干煸豆角、酸菜鱼片汤、桂花糯米藕。

    小霜坐在月和阿茗中间,冥璃坐在对面,离月最远的位置。她端着碗,筷子夹菜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月喝汤的时候,她放下筷子。月夹菜的时候,她才跟着夹。阿茗看见了,没说什么,给她夹了一块粉蒸肉。

    “尝尝,新学的。”

    冥璃接过来,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她看了月一眼,月没有看她,正在喝汤。冥璃把碗放下,没有再夹菜。

    小霜用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这是阿茗唯一没换的菜,因为小霜爱吃。她把排骨放进阿茗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月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哥哥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她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

    冥璃看着小霜吃排骨的样子——用手抓着骨头,把肉啃干净,再把骨头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她的手修长,指甲银白,抓着骨头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冥璃看了几息,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她和小霜没有熟到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地步。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吃完饭,冥璃站起来,准备告辞。她朝月行了个礼,又朝阿茗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刚迈出两步,小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冥璃。”

    冥璃停下来,转过身。小霜站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落在她身上,银白色的头发亮得晃眼。她的紫色竖瞳在光影里微微收缩。

    “妖境内有没有好玩的地方?”

    冥璃想了想。“有一个地方,叫落星湖。湖底有星星,晚上会发光。”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小霜想去。你带小霜去好不好。”

    冥璃没有立刻答应。她看了一眼廊下的月,又看了一眼阿茗。小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着月。

    “姐姐,小霜想去落星湖。可不可以让冥璃带小霜去。三天,三天后就回来。”

    月放下书,看着小霜。两个人对视了几息。“去几天?”月问。

    冥璃赶紧回答:“三天。”声音比平时低,带着请示的意味。月点点头。小霜把手背在身后。

    阿茗从厨房探出头。“带件外套,晚上冷。”

    小霜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月白色的外衣,叠好,放进包袱里。她又拿出布老虎,看了看,放进去。又拿出几片银杏叶,看了看,放进去。她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

    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的衣领整了整。没有说话,但动作很轻。冥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促。她不敢催。

    阿茗走过来,把手放在小霜头上。他的手暖暖的,她的头凉凉的。他摸了一下,收回去。“早点回来。”小霜点点头。她转过身,跟着冥璃走出院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哥哥,姐姐,小霜会想你们的。”

    月没有回答。她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阿茗笑了。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她转过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阿茗站在廊下,看着院门口。小霜的背影已经消失了,他还看着。月坐在廊下,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没有翻页。

    “走了。”阿茗说。

    月没有抬头。“嗯。”

    阿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看着那本书,书页还停在刚才那一页,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书从她手里抽走,放在旁边。月没有拦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阿茗把手覆上去,握住了。月的手凉凉的,他暖着。

    “就三天。”阿茗说。

    月说:“不长。”

    阿茗点点头。两个人坐在廊下,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风车转了一圈。月把头靠在阿茗肩上,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手。阿茗没有动,让她靠着。她的呼吸扫过他的脖子,热热的,痒痒的。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月儿。”

    “嗯。”

    “她走了,你反而安静了。”

    月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他肩上,不动了。阿茗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揽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她腰间的温度。他把她拉近了一点,月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力道靠得更紧了。

    “小霜不在,你陪我。”月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上传来。

    阿茗笑了。“我不是一直在陪你吗?”

    月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手指凉凉的,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停在那里。

    “不一样。”她说。“她在的时候,你看她。她不在的时候,你看我。”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她在的时候,我也看你。只是你看我的时候,我在看她。”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她把头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狡辩。”

    阿茗没有反驳。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凉的,他暖着。两个人坐在廊下,月光照着。

    风车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屋里空空的。

    “月儿,你想她吗?”

    月没有睁眼。“她刚走。”

    阿茗说:“我知道。但我已经想了。”

    月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三天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