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紫在银杏树下站了一整夜。

    阿茗半夜起来喝水,透过窗户看见她还在那里。姿势没变,仰着头,看树上的叶子。月光照在她身上,紫发变成银紫色,裙摆上的落叶积了薄薄一层。她没有拍掉,也没有动。阿茗喝了水,把杯子放下,走回床边。月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还在。”阿茗说。

    月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阿茗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是暖的——这几天恢复得不错,不再是那种透骨的凉。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月儿,她到底想要什么?”

    月想了想。“不是她想要什么。是她身后的族想要什么。”她顿了顿,“小霜是玄螭族最后的纯血。她的父母失踪后,族中没有能服众的继承人。内乱不止,族群分裂。他们需要小霜回去,不是因为她能做什么,是因为她的血。”

    阿茗说:“血能做什么?”

    月看着他。“能镇住。纯血在那里,其他人就不敢动。不需要她说话,不需要她做事,只需要她在。”她的声音很轻,“小霜不是去当族长。小霜是去当一件摆在堂上的器物。”

    阿茗的手握紧了。月感觉到了,没有抽开。

    “那更不能让她去。”阿茗说。

    月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一下。阿茗知道她也在想。她比任何人都想保护小霜,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玄螭族的纯血意味着什么。那是烙在小霜骨血里的东西,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天亮了。阿茗去厨房做饭。经过院子的时候,殷紫还在银杏树下。她看见他,没有打招呼,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像看一件家具。阿茗没有在意,走进厨房,生火,煮粥。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盛了三碗,放在托盘上,端出去。

    月坐在廊下,接过粥碗。阿茗端着另一碗走到银杏树下,递给殷紫。殷紫低头看着那碗粥,没有接。

    “不必。”她说。

    阿茗把粥碗放在石桌上,转身走回廊下。小霜的粥还放在托盘上,凉了。她没出来。

    “小霜。”阿茗叫了一声。屋里没有回应。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小霜蜷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哭过。布老虎被她攥在手心里,一只眼睛歪了,金色的线头翘起来。

    “小霜,出来吃饭。”

    小霜摇摇头。“小霜不饿。”

    阿茗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手放在她头上。她的头发凉凉的,滑滑的。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没有擦,让眼泪流。

    “哥哥,小霜不想走。”

    阿茗说:“不走。没人让你走。”

    小霜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整张脸。她的脸白白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干干的。“那个紫头发的还在外面,她说小霜要回去。她等小霜,小霜不出去,她就不走。小霜出去,她就要带小霜走。小霜不想出去。小霜也不想让她等。小霜想让她走,她不肯走。”

    阿茗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哥哥去跟她说。”

    小霜抓住他的手。“哥哥不要去。她不喜欢哥哥。她看哥哥的眼神,和看小霜不一样。她看小霜是看少主。她看哥哥是看——”

    她没找到词。阿茗替她说。“看外人。”

    小霜点点头。她把阿茗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哥哥不是外人。哥哥是小霜的哥哥。她不懂。她不懂就算了。小霜懂就行。姐姐懂就行。三个人懂就行。”

    阿茗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抱在怀里。她小小的,轻飘飘的,像一团银白色的棉花。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眼泪蹭了他一脖子。他没有擦,让她蹭。

    “小霜,出去吃饭。粥凉了。”

    “小霜不饿。”

    “粥是哥哥煮的。”

    小霜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那吃一口。”她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探出头看了看。

    殷紫还在银杏树下,背对着她。小霜把脚缩回去,穿上鞋,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她走到石桌旁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凉了,稠稠的,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殷紫的背影。

    “小霜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殷紫转过身,看着她。“少主,我不能走。”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那你就站着。小霜不跟你走。”

    殷紫看着小霜,碧瞳里那点微温又出现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小霜往后退了一步。她又走了一步,小霜又退了一步。退到月身边,月伸出手,揽住小霜的肩膀。殷紫停下来,看着月。

    “妖帝大人,少主年幼,不懂利害。您应该明白。玄螭族的纯血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族中内乱不止,若再无人主持,玄螭一族将分崩离析。届时,那些觊觎纯血之力的势力也会找上门来。您能护她一时,能护她一世吗?”

    月抬起头,看着殷紫。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此刻那层琥珀色沉了下去,变成深不见底的黑。不是黑色,是琥珀色沉到最深处之后变成的颜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护不了一世?”月的声音不大,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那便让那些觊觎之人活不过这一世。”

    风停了。银杏叶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殷紫的碧瞳缩了一下。她看着月,月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了。银白色的,每一根毛都竖着,像九把出鞘的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迫感,不是杀气,是比杀气更沉的东西——是宣告。是妖帝在告诉这个世界:我的地盘,我的家人,谁碰谁死。

    殷紫低下头。不是欠身,是真正的低首。她的紫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过了几息,她才重新抬起头。碧瞳里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冷,是收敛。

    “妖帝大人息怒…”

    月没有接话。她把尾巴收回去,揽着小霜的手没有松开。风重新吹起来,银杏叶继续落。一切恢复如常,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股压迫感的余韵。

    殷紫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族中并非要少主立即担起重任。只需她回去一趟,接受传承。传承之后,她的血脉会彻底觉醒。届时,她不仅能自保,还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她的目光扫过阿茗,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少主,您不想保护他们吗?”

    小霜愣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指甲是透明的,透着一点粉。她把手握起来,又松开。握起来,又松开。

    “小霜想。”她的声音很轻。“小霜想保护哥哥,想保护姐姐,想保护布老虎,想保护风车,想保护果子,想保护叶子,想保护这里的一切。”

    殷紫蹲下来,和她平视。“那您跟我回去。接受传承。学会了,再回来。到时候,谁也动不了您想保护的东西。”

    小霜看着她的眼睛。碧瞳,冷冷的,但下面有一层薄薄的、温温的东西。小霜把手伸过去,碰了碰殷紫的脸。凉的。她把手缩回来。

    “小霜跟你回去。但哥哥和姐姐也要去。”

    殷紫站起来,看着月。月看着小霜,小霜看着月。

    “姐姐,小霜想保护你。小霜想保护哥哥。小霜不会的东西,小霜去学。学会了,小霜就回来。你陪小霜去。”

    月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银杏叶落了一片,落在小霜头发上。月伸手拿掉,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递给小霜。小霜接过来,贴在胸口。

    “好。”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