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月从议事厅回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她身上,白发亮得晃眼。阿茗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小霜趴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月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出去走走。”

    阿茗转过身,看着她。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尾巴在后面晃了一下。

    “去哪儿?”他问。

    月想了想。“随便。”

    阿茗擦干手,解下围裙。

    小霜从窗台上跳下来,跑进厨房,把那张纸举到阿茗面前。“哥哥,小霜画的。好看吗?”

    纸上画了一个小人,银白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旁边写着“小霜”。阿茗说好看。小霜满意了,把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小霜不去。小霜在家画画。画了好多张。画完了一张,还有下一张。”她跑回窗台边,拿起笔,继续画。纸上画了一个大人,白发,旁边写着“姐姐”。又画了一个大人,黑发,旁边写着“哥哥”。她把三个人画在一起,手牵着手,头顶上画了一个圆圆的东西,是月亮。

    她看了很久,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纸背,把墨迹照得发亮。她把纸放在窗台上,用笔杆压住,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红果子——上次从山谷带回来的,已经有点皱了,皮上起了纹路。她咬了一口,甜的,但不如新鲜的时候甜。她把剩下的果子放在纸上,滚了滚,停住了。

    “果子皱了,小霜不皱。小霜还小,果子老了。果子从山谷来,小霜也从山谷来。果子皱了,小霜没皱。小霜赢了。”

    她把果子塞进嘴里,把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放在窗台上。核小小的,棕色的,沾着她的口水。她把核埋在窗台的花盆里,用手指戳了一个洞,塞进去,盖上土。

    “小霜的果核。会长出果树吗?姐姐说不会。小霜说会。姐姐上次骗小霜,偷偷种了一颗。这次小霜自己种。小霜不告诉姐姐。长出来了再告诉。”她把手上的土在衣服上擦了擦,继续画画。

    集市在妖宫外面,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

    阿茗牵着月的手,走在前面。月跟在他后面,走得不快不慢。街上的人看见他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月把尾巴收了起来,只留一条,藏在裙子里面。但她的白发太显眼了,琥珀色的眼睛也太显眼了,有人认出了她,低下头,不敢看。月没有理他们,阿茗也没有。

    他们走得很慢。月走在阿茗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牵着手,走两步,停一下,看旁边的摊子。卖布的,她看了很久。卖糖人的,她看了很久。卖鱼的,她也看了很久。阿茗问她要不要买,她摇摇头,继续走。

    阿茗忽然明白了。她不是要去什么地方,也没想买什么东西。她就是想和他出来走走,就两个人。

    他没有说破,牵着她的手,继续走。走得更慢了。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她的指缝里。月的手指凉凉的,被他扣住了,没有抽开。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他停下来,把她的手举到面前,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快。月的手背凉凉的,被他亲过的地方留下一点温度。她没有说话,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两个人继续走。

    走到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面。大铁锅架在火上,栗子在黑色的沙子里翻滚,油亮亮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月停下来,看着锅里的栗子。阿茗买了一袋,用纸包着,递给她。月接过来,没有吃,捧在手心里,暖暖的。她把纸包贴在脸上,停了一会儿,递给阿茗。

    “热。”她说。

    阿茗接过来,也贴在脸上,温温的,带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月看着他的动作,眼睛弯了弯。她把纸包拿回去,剥了一颗栗子,金黄色的肉露出来,软软糯糯的。她咬了一口,嚼了嚼,把剩下的半颗塞进阿茗嘴里。阿茗吃了,甜的。月又剥了一颗,这次直接递到阿茗嘴边。阿茗张嘴吃了。她又剥了一颗,自己吃了。两个人站在街边,你一颗我一颗,把一袋栗子吃完了。

    月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牵住阿茗的手。她的手暖了,不是凉的。

    “还逛吗?”阿茗问。

    月想了想。“再走走。”

    他们沿着街继续走。路过一个卖布老虎的摊子,月停下来,拿起一只小小的布老虎,红布做的,绣着金色的眼睛。她看了很久,放回去。又拿起一只,还是放回去。阿茗问她要不要,她摇摇头。

    “太大了,小霜不喜欢。”

    阿茗看了看那只布老虎,比拳头还小。他笑了笑,没有说破。月把布老虎放回去,牵着他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那家卖布老虎的摊子。他松开她的手,跑回去,买了一只最小的,塞进她手里。

    月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布老虎,红彤彤的,眼睛是金色的,胡须是线做的,翘着。她把布老虎收进袖子里,没有说话。但她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她转过身,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手指从他的锁骨划过,停了一下,收回去。阿茗的脖子痒痒的,心跳快了一拍。月看着他的表情,眼睛弯了一下。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上。隔着薄薄的裙子,他能感觉到她腰间的温度。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没有用力。

    “月儿。”他叫了一声。

    月没有回答。她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短,很快,像蜻蜓点水。然后退开,看着他。阿茗的脸红了。月把手从他肩上收回去,牵住他的手,继续往回走。

    路上没人说话,但手一直牵着,没有松开。阿茗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蹭了蹭,月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回到院子的时候,小霜正趴在窗台上画画。纸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大人,手牵着手,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片叶子。小霜看见他们回来,把纸举起来。

    “哥哥,姐姐,小霜画了你们。你们在逛街。小霜在家。小霜在种树。”她指了指窗台上的花盆,“小霜种了果核。姐姐说不会长。小霜说会长。长出来了再告诉姐姐。”

    阿茗走到窗台边,看了看花盆里的土。土是湿的,小霜浇了水。他摸了摸土,软软的。小霜蹲在椅子上,把纸举到他面前。“哥哥,小霜画得好吗?”阿茗说好。她满意了,把纸叠好,塞进口袋里,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月面前。

    “姐姐,有没有给小霜些什么?”

    月从袖子里掏出那只小布老虎,递给她。小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月说:“带了一只布老虎。”

    小霜把布老虎举到眼前,和它对视。

    布老虎的眼睛是金色的,圆圆的,亮亮的。她把布老虎贴在脸上,蹭了蹭,毛茸茸的,软软的。“小霜的。”她把布老虎塞进口袋里,拍了拍。“小霜的布老虎。哥哥买的,姐姐拿的,小霜收的。”

    她跑回窗台边,把布老虎放在花盆旁边,看了看,又拿起来,放在枕头旁边。看了看,又拿回来,放在花盆旁边。

    “布老虎帮小霜看着果核。果核发芽了,布老虎叫小霜。布老虎不会叫,布老虎会看,小霜也会看,两个人一起看。”

    她蹲在花盆前面,双手托腮,看着土里的果核。阿茗和月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月的手还握着阿茗的手,没有松开。

    阿茗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手心里亲了一下。月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照得暖洋洋的。小霜蹲在花盆前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今天不发芽。明天再来看。”她跑进屋里,把布老虎从花盆旁边拿起来,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把布老虎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阿茗和月站在廊下,谁也没说话。月把头靠在阿茗肩上,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牵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