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小霜一个人去了花园。
是她自己走出院子,沿着走廊,穿过一扇月亮门,走到了妖宫后面的花园。她很少一个人来。以前都是跟着月,或者跟着阿茗,走在他们中间,手被牵着,不用看路,不用看人。
今天她一个人。手空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把手背在身后,像月有时候那样。
花园很大,比她想象的大。种着各种花,红的白的紫的,有些开了,有些还没开。一条碎石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花丛,通向深处。小霜走在小路上,走得不快不慢。风吹过来,花枝晃动,花瓣落了几片,飘到她肩上。她没有拍掉,继续走。
走了没多久,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从花丛后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就是那个,妖帝大人的妹妹。”
“妹妹?不是养的那条蛇吗?”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是人形了,听说还是什么玄螭……”
“玄螭又怎样,还不是从一颗蛋里孵出来的。妖帝大人也是,随便捡个东西就当宝贝。”
小霜停下来。她没有躲,也没有往前走,就站在那里。花丛挡住了她的身影,她能听见他们,他们看不见她。
“那个小公子也是人族,妖帝大人身边怎么都是这种……”
“嘘!你不要命了?那位耳朵灵得很。”
“怕什么,她又不在。”
“她不在,她妹妹在呢。听说那小姑娘也是个厉害的,别乱说。”
“厉害?一个才化形没多久的小蛇妖,能厉害到哪去?”
小霜听着。她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不是记仇,是记住。月说过,记住才能知道怎么应对。她没有走出去,也没有转身走。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花丛后面的声音渐渐远了,没了。她才迈步,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到了一棵老槐树下。树很大,树冠撑开,遮了一大片阴凉。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的,像一条条睡着了的蛇。
小霜在树根上坐下来,把风车放在腿上。风车不转了,没有风。她看着花园深处,花丛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叶子的声音。
她把刚才听到的话重新想了一遍。
“一颗蛋里孵出来的。”——这是真的。她确实是从一颗蛋里孵出来的。以前是蛇,现在是人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但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对。不是陈述事实,是贬低。像在说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随便捡个东西就当宝贝。”——这也是真的。哥哥确实是在后山捡到她的蛋。哥哥也是在后山捡到的。但他们说“东西”,不是说“蛇”或者说“人”。他们说“东西”。东西是不值钱的,是可以扔掉的。她不是东西。她是小霜。
“人族。”——哥哥是人族。他们在说哥哥的时候,语气更轻蔑。好像人族就不配站在妖宫里,不配站在姐姐身边。可是哥哥在的时候,妖宫才像个家。哥哥不在的时候,妖宫就是妖宫,冷的,大的,空的。
她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胸口有点闷,像压了一块石头。她把手放在胸口,压着那块石头。石头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她想起月说的话:“你叫小霜。你是我妹妹。你是阿茗的妹妹。你是玄螭。你不欠谁的。你也不比谁低。”
她又想起阿茗说的话:“你不是后来才来的。你是刚好来的。”
她把这两句话放在心里,和那些坏话放在一起。坏话像石头,又冷又硬。好话像棉被,软软的,暖暖的。石头压着棉被,棉被裹着石头。她的胸口还是闷,但没有那么闷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风车。风车红彤彤的,纸有点皱了,边角卷起来,是她经常拿着,手心里的汗浸的。她把风车举起来,对着风车吹了一口气。风车转了一下,停了。又吹,又转了一下,又停了。
她忽然不想吹了。把风车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地飘过去。她看着云飘,看着看着,眼睛有点酸,是风吹的。
她揉了揉眼睛,把手放下来。风车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把风车上的土吹掉,重新放好。
她想,要是哥哥在就好了。哥哥会说话。哥哥说的话,她听了就不闷了。
要是姐姐在就好了。姐姐不说话,但她会抱她。姐姐抱她的时候,石头就不压了。
他们都不在。她一个人。她把手放在胸口,压着那块石头。石头还在,还是冷的,还是硬的。她自己压着,没有棉被,没有抱。她把手按得更紧了一点,石头不化。她把手松开,石头还在。
她忽然想哭。但她没哭。她把眼泪忍回去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干了。她眨了眨眼,把风车握紧,站起来。
该回去了。她往花园门口走。走了几步,看见两个人站在月亮门下面。
阿茗。月。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霜停下来。她看着他们,他们看着她。谁也没说话。风从花园里吹过来,把月和阿茗的头发吹起来。月的白发,阿茗的黑发,混在一起,像一道分界线,又像不分。
小霜先开口了。“你们怎么来了?”
阿茗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姐姐找不到你。青络说你在花园。”他看着她的眼睛,“哭了?”
小霜摇摇头。“没哭。风吹的。”
阿茗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把她脸上那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暖暖的,碰到她的脸颊,凉凉的。小霜把他的手指握住,贴在自己脸上。“哥哥的手暖暖的。”
月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伸出手,把小霜从阿茗面前拉起来,拉到自己怀里,抱住了。
“回家。”月说。
小霜把脸埋在她怀里。“不想回。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月松开她,看了看四周。老槐树,树根,树荫,落花。她在树根上坐下来,背靠着树干。阿茗在她旁边坐下来。小霜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
“坐。”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小霜走过去,在月和阿茗中间坐下来。三个人,并排坐在老槐树根上。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风车放在小霜腿上,红彤彤的。风吹过来,风车转了一下,又停了。小霜没有吹它,让它自己转。转一下,停一下,转一下,停一下。
谁也没说话。
小霜靠在月身上,月靠在阿茗身上,阿茗靠在树干上。三个人,靠着。风从花园里吹过来,花枝晃动,花瓣落了几片,飘到小霜头发上。阿茗伸手拿掉。月伸手拿掉。两个人的手在小霜头顶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小霜闭上眼睛。石头还在胸口,但被两个人夹着,似乎没那么硬了。她的呼吸慢慢变长,变稳,变轻。
“哥哥。”
“嗯。”
“姐姐。”
“嗯。”
“谢谢你们来找我。”
阿茗把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摸着。月把手覆在阿茗手上。三只手叠在一起。小霜的头发在光里亮得耀眼,月的也是。
风车转了一下,停了。又转了一下,又停了。它不着急。他们也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