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谷很安静。温泉冒着热气,果树上的露水滴下来,打在草丛里,沙沙响。阿茗在厨房里洗碗,小霜蹲在门口啃苹果。月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的山。忽然说了一句:“想吃鱼。”
阿茗的手停了一下。月很少说想吃什么。她总是他做什么她吃什么,从不挑。他转过头看她,月还是看着远处的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尾巴在后面晃了一下。阿茗看懂了——她是真的想吃。
“那去钓。”他说。
月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点。“自己做鱼竿。”
阿茗愣了一下。门后有一根以前的旧鱼竿,竹子的,虽然旧但是,轻便又好用。他想说不用做,用现成的就行。但他没说出口,因为月的尾巴又晃了一下。她不是想钓鱼,是想做鱼竿。
小霜把苹果核扔了,跑过来。“小霜也要做。小霜要自己钓一条大鱼。”
月低下头看着她。“你会做?”
小霜想了想。“不会。但可以学。”
月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她带着他们走到后山,挑了三根细竹子。阿茗砍竹子,月削枝丫,小霜蹲在旁边看。月把竹节削平,用刀背刮竹身,刮得光滑了,递给阿茗。阿茗接过来,在竿头绑上线,线上系钩。
月做自己的那根,比阿茗的慢,每一节都刮很久,刮完了对着光看,又刮几下,直到满意了才放下。小霜蹲在旁边,把自己的竹子也拿起来,用刀背刮。刮了几下,竹节还是凸的,又刮了几下,还是凸的。她把竹子举到月面前。“姐姐,这个不平。”
月接过来,帮她刮。她的手指很长,白白的,握着竹子,刀背贴着竹节,一下一下地刮。小霜蹲在旁边看着,看得很认真。月刮完了,把竹子递给她。小霜摸了摸,光滑了,满意了。她拿着竹子跑回去,蹲在地上绑线。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绕成了一个结。她解了半天,越解越紧。
阿茗走过去要帮她,她把竹子藏到身后。“小霜自己来。小霜看过哥哥绑线,记得住。”她又解了一会儿,解不开了,把竹子举到阿茗面前。“哥哥帮我解一下,下次我就会了。”阿茗接过竹子,把结解开,把线理好,递给她。她接过来,自己绑好了钩,举起来看了看,钩子歪了。她把钩子扶正,又歪了,又扶正,又歪了。她想了想,把钩子拆下来,重新绑。这回绑正了。她举起来看了看,满意了。“好了。”
她抱着竿跑到河边,站在岸边,把竿伸出去。竿比她高了两倍,拖在地上,梢头垂到水面上。她把竿往后甩,钩子钩住了自己的衣服。她低头看了看,把钩子摘下来,又甩,钩子钩住了岸边的树枝。
阿茗走过去帮她把钩子解下来,她抱着竿站在旁边,等他解完了,把竿接过来。“我换一种方式。”她蹲下来,把竿放在地上,双手托腮,看着水面。
月走到她旁边,选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把竿架在石头上,坐下来。她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白发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着。小霜看了看自己的竿,也架在石头上,挨着月的。两根竿并排着,一根安安静静,一根歪歪扭扭。她蹲在两根竿中间,看看这根,又看看那根。“等就是了。”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嘘。”
阿茗在月另一边坐下,把竿架好。三个人,三根竿,并排着。月的手放在膝盖上,阿茗的手也放在膝盖上。小霜蹲了一会儿,蹲累了,坐在地上。坐累了,靠在月身上。月没有动,让她靠着。
小霜靠在她身上,看着水面。风吹过来,月的白发飘到小霜脸上,小霜把头发拨开,又飘过来,又拨开。第三次的时候,她把那缕头发抓住,绕在自己手指上。月没有抽开,让她抓着。
“姐姐的头发像鱼。”她松开头发,又抓住,“姐姐?”
月低头看了她一眼。“鱼跑了。”
小霜低头看水面,浮漂还在,没动。“没跑。姐姐骗人。”月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小霜看见了,也笑了。她把头发绕回手指上,不松开了。
等了一会儿,她的浮漂动了。她坐直了,盯着水面。浮漂又动了一下,她站起来。浮漂沉下去了,她把竿猛地提起来,钩子上挂着一条小鱼,银白色的,比她的手指长一点。鱼在空中甩着尾巴,水珠溅到她脸上。她眯着眼睛,把鱼从钩子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
“钓到了。”她把鱼举到月面前,“姐姐你看,银白色的,和你头发一样。”
月凑近看了一眼,鱼尾巴甩了一下,水珠溅到她脸上。她没有躲,伸手摸了摸鱼的头。“好看。”小霜把鱼放进桶里,桶里有水,鱼游了一圈,沉到底下。她蹲在桶边看了一会儿,跑回去,把竿又甩进水里。这回钩子没钩到衣服,没钩到树枝,稳稳地落在水里。她蹲在岸边,双手托腮,看着浮漂。“蛇会钓鱼,蛇会游泳,蛇会抓鱼。”
月看着她的浮漂,又看着自己的浮漂。她的浮漂动了一下,她没有动。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动。浮漂沉下去了,她才把竿提起来,不紧不慢的。钩子上挂着一条大鱼,比小霜的大三倍,银白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她把鱼从钩子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鱼尾巴甩了一下,水珠溅到她脸上。她笑了。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白发被风吹起来,和她手里的鱼尾巴一个方向。阿茗看呆了,小霜也看呆了。
“姐姐笑了。”她跑过去,蹲在桶边,看着月把鱼放进去。她的鱼游了一圈,沉到底下。月的鱼游了一圈,也沉到底下。小霜把手伸进桶里,摸了摸自己的鱼,又摸了摸月的鱼。鱼尾巴甩了一下,水溅到她脸上。她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哥哥还没有。”
她跑到阿茗身边,要把他的竿提起来。月比她快,已经提了。钩子上挂着一条鱼,不大不小,银白色的,尾巴甩着。小霜愣住了,阿茗也愣住了。月把鱼从钩子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递到阿茗面前。“你的。”阿茗接过来,鱼在他手心里甩着尾巴,凉凉的,滑滑的。
他低头看着鱼,抬起头,看着月。月已经坐回去了,把竿架好,看着水面,好像什么都没做。但她的尾巴在后面晃了一下。小霜蹲在桶边,看着阿茗把鱼放进去。三条鱼并排着,一大一中一小,银白色的,在桶里游来游去。她把手伸进桶里,三条鱼都碰了一遍,水溅了一脸。
“够了。回家做鱼吃。”她站起来,要把桶提起来,月先提了。小霜跟在旁边,仰着头。“姐姐,我要吃烤鱼、鱼汤、鱼丸,还要吃生鱼片。蛇可以吃生的,蛇的牙咬得动。”她张开嘴,露出两颗小尖牙。
月低头看了一眼,“好。”小霜跑到前面,又跑回来,又跑到前面,又跑回来。月提着桶,走得不快不慢,小霜跟着她的步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在后面。阿茗走在最后,看着她们的背影。银白色的头发,一大一小,在风里飘着。
厨房里,月系上围裙。阿茗站在旁边,“我来。”月摇摇头。“今天我做。”她把手伸进桶里,捞出一条鱼。
鱼在她手里甩着尾巴,她按住鱼头,刀尖抵住鱼尾的连接处,一刀下去,鱼不动了。刮鳞、开腹、去腮,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干净。鳞片飞起来,落进旁边的水盆里,一片都没有溅到外面。
小霜站在凳子上看着。“姐姐刀法好快。”月把鱼洗干净,放在案板上。刀在她手里转了一圈,鱼头掉了,鱼尾掉了,鱼骨抽出来,鱼肉片成薄薄的片。一片一片的,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案板。
月把鱼片摆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样子。中间放了一朵萝卜花,红的,是她用刀刻的,花瓣薄薄的,能看见光。小霜把那朵萝卜花拿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萝卜也是甜的。”月看了她一眼,又刻了一朵,放在盘子边上。小霜没有拿,等着。
月把第二条鱼也片了,摆在另一个盘子里。第三条鱼留着,她开始做鱼丸。刀背拍鱼肉,鱼肉散开,变成茸。加蛋清,加盐,加一点点姜汁,用手搅。搅了很久,搅到鱼肉起了胶质,黏黏的,亮亮的。她用手挤了一颗鱼丸,圆圆的,白白的,放在盘子里。又挤了一颗,又一颗。
小霜伸手要摸,月轻轻挡了一下。“生的。”小霜把手缩回去,“摸一下也不行吗?”月让她摸了一下。小霜的手指碰到鱼丸,凉凉的,滑滑的,她缩回去。“像小霜以前的鳞片。”
月把鱼丸放进汤锅里,锅里的水已经滚了,鱼丸沉下去,又浮起来,白白胖胖的。小霜趴在锅边看着,“浮上来了。”月拿了一个碗,盛了三颗,递给小霜。小霜用筷子戳了一颗,咬了一口,弹牙的,鲜的。“好吃。小霜钓的鱼,姐姐做的鱼丸。”
阿茗在灶台上烤鱼。鱼架在火上,滋滋响,油滴下来,火苗蹿起来,舔着鱼皮。鱼皮焦了,脆了,金黄色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他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烤好了,放在盘子里,撒了一点盐。小霜用手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好吃。”她又撕了一块,塞进阿茗嘴里,又撕了一块,塞进月嘴里。三个人,嚼着同一条鱼。
鱼汤也炖好了,奶白色的,飘着几粒枸杞。阿茗盛了三碗。小霜低头喝了一口,烫的,缩了一下脖子,又喝了一口。她用筷子戳了一颗鱼丸,咬了一口,又戳了一颗,塞进阿茗嘴里,又戳了一颗,塞进月嘴里。
刺身是最后上的。鱼片薄薄的,透明的,摆在冰上,像一朵一朵的花。月把酱油倒在小碟子里,加了一点辣子。小霜用筷子夹了一片,蘸了酱油,塞进嘴里,嚼了嚼。“好吃。不蘸酱油也好吃,鱼肉本身是甜的。”
她又夹了一片,没蘸酱油,直接塞进嘴里。她把筷子放下,用手抓了一片,塞进阿茗嘴里,又抓了一片,塞进月嘴里。三个人,吃完了整盘刺身。
小霜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的肚子。“饱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嗝,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桶边,桶里还有水,鱼已经没了。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桶里,水凉凉的,空空的。她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全吃完了。”
她跑回桌边,爬上椅子,靠在月身上。“姐姐,明天再去钓好不好。”
月把手放在她头上,慢慢摸着。“好。”
小霜把脸埋在她怀里,不动了。月的手从她头上滑到背上,轻轻拍着。阿茗坐在对面,看着她们。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刚才的笑。
“好吃吗?”她问。
阿茗点点头。“好吃。”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把小霜从怀里轻轻推开,站起来,走到阿茗面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快,像鱼尾巴甩了一下水面。然后她坐回去,把小霜又揽进怀里。
阿茗坐在对面,脸红了。小霜从月怀里探出头,看着他。“哥哥的脸红了,像刚才那朵萝卜花。”她把脸埋回月怀里,笑了。月也笑了。阿茗也笑了。三个人,笑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小霜的头发在月光下亮得耀眼,月的也是。阿茗的头发是黑的,在中间。
三根鱼竿靠在墙边,一根安安静静,一根歪歪扭扭,一根在中间。竿头还挂着线,线头在风里轻轻飘着,像是在等明天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