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茗的修炼室在院子东边,月让人收拾出来的。不大,一张蒲团,一面墙的书架。架子上空空荡荡,只有最底层放着两本薄薄的册子。
月那天晚上把这两本册子放在他枕头旁边,他早上醒来才看见。一本封面上写着《髓涅经》,一本写着《青木决》。他翻开第一本,扉页上只有一行字:以身为炉,以气为火,髓中涅盘。又翻开第二本,扉页上也有一行字:草木有枯荣,人亦有春秋。青木者,不使其枯也。
“两本?”他问月。
月正在梳头,从镜子里看着他。“一本炼骨,一本养命。髓涅经让你骨头重铸,青木诀让你气血长青。”她放下梳子,转过身。“你不需要打架。你需要活得久。活得久,才能陪我们。”
阿茗把两本册子合上,抱在怀里。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她的手指凉凉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先练髓涅经。骨头养好了,再练青木诀。”她顿了顿,“青木诀要等气养足了才能练。气不够,催不动。”
阿茗把她的手握住了。她没抽开。
从那天起,阿茗每天早晨都在修炼室里待一个时辰。
髓涅经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简单——坐直,闭眼,呼吸。不是普通呼吸,是把气吸到骨头里。月说人活多久看骨髓,髓枯了人就朽了。髓涅经就是把气养在骨髓里,让髓不断重生。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吸气。气从鼻孔进去,经过喉咙,经过胸口,往下走。走到丹田停住,月说不要停,往下走,走到骨头里。他试着把气再往下压,压到腰上,压到脊背,压到大腿。气散了,像一团雾,在身体里飘来飘去,不肯进骨头。
他试了一天,两天,三天。第四天的时候,一缕气钻进了膝盖骨,凉凉的,像含了一片薄荷叶。
他睁开眼睛,月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正看着他。
“进去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膝盖。”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很浅。“继续。”
他闭上眼睛,继续吸。那缕气在膝盖骨里转了一圈,散开了,融进骨髓里。他又吸了一缕,这回钻进了左边的胯骨。又吸一缕,进了右边的肩胛。一缕一缕的,像细雨渗进土里,慢,但是进去了。
小霜最近也在修炼。
不是阿茗那种修炼,是躺着修炼。她每天早上吃完饭,跑到院子里的石桌上,蜷成一团——不是盘,是蜷着,膝盖曲起来,脚收在身下,和以前当蛇的时候一模一样。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慢,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阿茗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她晕过去了。
月说她在修炼。阿茗说躺着修炼?月说她是玄螭,躺着就是在修炼。阿茗看着石桌上蜷成一团的小霜,她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呼吸很慢,很久才起伏一次。
“她以前也这样吗?”阿茗问。
月想了想。“以前是蛇的时候,吃就是修炼。现在是人了,躺着就是修炼。”她看着小霜,“玄螭的血脉,睡觉都在长修为。”
阿茗看着小霜,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头发散了一桌。他忍不住笑了。“那她一天要睡多久?”
月想了想。“看心情。”
小霜的修为长得很快。快到阿茗能感觉到。
她坐在他旁边的时候,空气会微微发颤,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从她身上漫出来。她跑过院子的时候,脚下的草会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等她跑过去,草才慢慢弹起来。她对着风车吹气的时候,风车转得比以前快多了,呼呼响,像有人拿扇子扇。
阿茗问她是不是在用力,她说没有,就是轻轻吹了一下。她把风车举到他面前,“哥哥看,小霜厉害吗?”阿茗说厉害。她满意了,把风车插回廊柱上,又跑去追蝴蝶了。她跑起来比以前快,蝴蝶还没飞远就被她追上了。她伸手去抓,蝴蝶从指缝里溜走,她也不恼,站在那里看着蝴蝶飞远,又跑回来,趴在阿茗腿上。
“蝴蝶飞得快。小霜也快。但小霜不想抓。蝴蝶好看。抓了不好看了。”她把脸埋在他腿上,不动了。阿茗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又强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慢慢长大,安静的,不急的。
月说小霜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控气,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化气为形,再过一段时间就能——阿茗问她能什么,她说能飞。
阿茗看着趴在腿上的小霜,她睡着了,嘴角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她才变成人多久?”
月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小霜额前的头发拨开。小霜在梦里哼了一声,把脸往阿茗腿上拱了拱。月收回手。“玄螭的血脉,不用等。”
修炼室的墙上,阿茗用炭笔画了一道杠。
第一天,气进了膝盖骨。第二天,进了胯骨和肩胛。第三天,进了脊椎。第四天,进了肋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五天,哪都没进去。他坐了一个时辰,气在身体里转来转去,就是不进骨头。他睁开眼睛,月不在门口。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去。小霜在石桌上睡觉,月坐在廊下看书。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没进去。”
月翻了一页书。“正常。骨头有缝隙。气要找到缝隙才能进去。找不到就进不去。”
阿茗说那怎么办。
月把书放下,看着他。“等。气自己会找。”
她把手放在他膝盖上,隔着裤子,阿茗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她的手在他膝盖上停了一会儿,收回去,拿起书继续看。
阿茗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什么感觉都没有。但他知道她在帮他找。那缕气还在骨头里转,没出来。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那缕气顺着他的膝盖往上走,经过大腿,经过胯骨,经过脊椎,走到后脑勺,停住了。它找到了一条缝隙,钻进去了。凉凉的,像含了一片薄荷叶。
他睁开眼睛,月还在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做。小霜在石桌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阿茗把手放在膝盖上,那里还留着月掌心的温度。他忽然觉得,修炼也没那么难。等就是了。气自己会找。她也会帮他找。
晚上,阿茗翻开那本青木诀。
扉页上那句话他看了好几遍。“草木有枯荣,人亦有春秋。青木者,不使其枯也。”他翻到第一页,上面画了一棵树,从种子到幼苗到参天大树再到落叶枯枝。最后一页只剩一片枯叶。再翻一页,又是种子。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月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小霜睡在他们中间,蜷成一团,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阿茗侧过身,看着她们。
月睁开眼睛。“睡不着?”
阿茗摇摇头。“在想青木诀。”
月看着他。
“上面画了一棵树,从种子到枯叶,又从枯叶到种子。一直转。”
月没有回答。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把他的手包住。
“人不是树。”她说,“人转不了。所以要练青木诀。让它慢点转。”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小霜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脚搭在阿茗腿上。三个人挤在一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只手上。阿茗闭上眼睛,感觉到膝盖里那缕气还在转。凉凉的,像含了一片薄荷叶。
小霜忽然开口了,迷迷糊糊的。“哥哥的膝盖凉凉的……”她的脚往阿茗腿上蹭了蹭,又睡过去了。月和阿茗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窗外月光很亮,小霜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