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霜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夜里开始化形的。

    没有预兆,白天它还盘在窗台上晒太阳,鳞片边缘的金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阿茗摸了摸它的头,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继续晒。晚上,两人一蛇照常躺在床上。小霜盘在月和阿茗中间,尾巴尖搭在阿茗手腕上,脑袋搁在月的枕头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样。

    阿茗被热醒了。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的暖,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烫。他睁开眼,小霜还盘在原来的位置,但它的身体在发光。不是以前那种均匀的亮,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它身体里跳动。它的鳞片一片一片地翘起来,边缘渗着细细的血丝,银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整个屋子照得像白昼。小霜没有叫,只是把脑袋从月的枕头上移开,搁在阿茗手心里。它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月亮,亮亮的,安静的。

    “姐。”阿茗的声音很轻,怕吓到它。月已经醒了。她侧过身,看着小霜,伸出手,轻轻覆在它背上。她的手指很长,很白,按在翘起的鳞片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别碰它。让它自己来。”

    阿茗没有动。他躺在那里,手心托着小霜的脑袋,看着它的鳞片一片一片地脱落。不是掉下来,是融化,银白色的鳞片化成银白色的光,从它身上流走,像一条慢慢解冻的河。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小霜整个裹住了。

    阿茗看不清它的身体了,只看见一团银白色的光,在他手心里跳动,像一颗心脏。小霜的尾巴尖还搭在他手腕上,凉凉的,是它身上唯一凉的地方。他把它握住了。月的手也放在那团光上。她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把她的手指照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骨头。阿茗看着她的手指,看着那团光,看着小霜的尾巴尖搭在他手腕上,轻轻晃着。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整夜。光慢慢暗下来了,不是熄灭,是收拢,从小霜的身体往回收,收进它的皮肤里,收进它的骨头里,收进它正在成形的身体里。

    光散了的时候,枕头旁边蜷着一个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和月的一模一样。皮肤很白,像刚蜕下来的鳞片,白得发亮。睫毛很长,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嘴角微微上翘,和月很像。但脸型不像月,下巴尖尖的,眉毛挺挺的,鼻梁很直,像阿茗。她蜷着,膝盖曲起来,脚收在身下,和以前盘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银光,光慢慢淡了,没了。

    阿茗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衣服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只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头发和一张小小的脸。她比茗矮了半个头,蜷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只缩在壳里的小蛇。

    她的眼睛睁开了。琥珀色的,和月一样。她看着阿茗,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月脸上,又从月脸上移回他脸上。嘴唇动了动,张开嘴,发出一个沙沙的、哑哑的声音,不像鸟叫了,像一个很久没说话的人在试着找回自己的声音。

    “啾。”

    阿茗鼻头有点酸。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的脸是温的,软软的,和小时候盘在他手心里的触感一模一样。月也伸出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她的额头光洁,白得发亮,有一小块银白色的鳞片纹路,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月的手指在那块纹路上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少女从衣服里伸出手,看了看。五根手指,细细的,白白的,指甲是透明的,透着一点粉。她把手指蜷起来,又伸开,蜷起来,又伸开。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阿茗。

    “哥哥。”她说。声音还是沙沙的,但比刚才清亮了一点。

    阿茗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把她从枕头上抱起来,抱在怀里。她太轻了,比盘在他手腕上的时候还轻。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银白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小霜。”他说。她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小霜。”她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在说,我是。

    月伸出手,把小霜从阿茗怀里接过去。小霜靠在她怀里,仰着头,看着月的脸。月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都是银白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像照镜子。小霜伸出手,摸了摸月的头发,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把手指缠在月的发丝里,又松开,看着那些银白色的发丝从指缝里滑下去。

    “姐姐。”她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低下头,在小霜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和以前亲她脑袋的时候一样。小霜闭着眼睛,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深。

    那天晚上,阿茗没有睡。他躺在那里,看着小霜蜷在月怀里,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月的臂弯里,和月的头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谁的。她身上裹着他的外衣,袖子太长了,把手都盖住了,只露出一截指尖。她的手指蜷着,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像他小时候在那座破庙里的样子。月也没有睡。她的手放在小霜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拍一条睡着了的小蛇。“姐。”阿茗轻轻叫了一声。“嗯。”月应着。

    “她像你。”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霜。“也像你。”阿茗凑过去,在小霜额头上亲了一下。小霜没有醒,把脸往月怀里拱了拱,继续睡。她的呼吸又轻又慢,和以前盘在布袋里的时候一样。阿茗听着她的呼吸,听着月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阿茗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他睁开眼,看见小霜坐在床上,正在研究自己的脚。她把脚举到面前,脚趾头动了动,又动了动。她把脚趾头蜷起来,又伸开,蜷起来,又伸开。看了很久,把脚放下,抬起头,看见阿茗正看着她。

    “哥哥,脚。”她说。阿茗笑了。“嗯,脚。”她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脚,把脚趾头动了动。“会动。”

    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排骨汤,奶白色,飘着几粒枸杞。她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小霜看着那碗汤,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着,等着。月把汤递给她。她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烫的,缩了一下脖子,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汤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空碗,又看看月。

    “还要。”月把碗接过去,又盛了一碗。小霜接过来,继续喝。阿茗坐在旁边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和以前盘在碗边的时候一模一样——把脸凑近碗沿,吸溜一口,停下来,吐一口气,再吸溜一口。只是以前是用信子舔,现在是用嘴喝。

    她喝完第二碗,把碗放下,打了个小小的嗝。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阿茗。“饱了。”阿茗笑了。他伸出手,把她嘴角的汤渍擦掉。她的脸很小,他的手掌盖住了大半边。她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和以前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月站在旁边看着,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银白色的,和她头发一个颜色。

    小霜看见了那些尾巴,从床上爬下来。她不会走路,脚踩在地上,软了一下,膝盖弯了,整个人往前栽。月伸手扶住她。她扶着月的手站稳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抓了抓地,又松开。又迈了一步,歪了,月扶住她。再迈一步,又歪了,月扶住她。她抬起头看着月的尾巴。

    “姐姐。尾巴。”

    月把一条尾巴伸过来,小霜伸手抓住。尾巴毛茸茸的,银白色的,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她把那条尾巴抱在怀里,又迈了一步。这回没歪。她抱着月的尾巴,一步一步往前走,从床头走到床尾,从床尾走回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小时候从桌上爬到窗台上,一点一点地试探这个世界。

    阿茗坐在床上看着,眼眶又酸了。小霜抱着月的尾巴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头顶到他下巴。她踮起脚,头顶到他耳朵。

    “长了。”她说。

    阿茗说没长,是你踮脚了。她把脚放平,头顶回到他下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阿茗,伸出手,把阿茗的头往下按了按。阿茗顺着她的力气低下头,她的头顶碰到他的鼻尖。

    “长了。”她说。阿茗说是长了。她收回手,满意了。

    月站在旁边看着。“她没长。”阿茗说知道。月说那你还说长了。阿茗说她想听。月没有接话,转身出去了,但她的尾巴在后面晃了晃。

    小霜站在廊下,看着月的尾巴消失在门后,转过头看着阿茗。“姐姐生气了?”阿茗想了想。“没有。她高兴。”小霜不太信,但她没有追问。她走到阿茗面前,仰着头。“哥哥。饿了。”阿茗低头看着她。“你不是刚喝了两碗汤?”小霜摸了摸肚子,又拍了拍。“那是刚刚,现在是现在。”阿茗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脸,忍住笑。“那想吃什么?”小霜想了想。“鱼、排骨、蛋、还有汤。”她一口气说了一串,说完看着阿茗,眼睛亮亮的,等着。

    阿茗笑了。“这么多?吃得下吗?”小霜拍了拍肚子。“吃得下,长大了。”阿茗把她抱起来。她比他矮半个头,被抱起来的时候,刚好能和他平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哥哥,高兴?”阿茗说高兴,她问为什么高兴。

    阿茗想了想。“因为你变成人了。”

    小霜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变成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小霜以前不是人吗?”阿茗说不是。她想了想,又问:“以前是什么?”

    阿茗说:“是蛇。”

    她把这个字也念了一遍。“蛇。”她念完,摇摇头。“不喜欢。”

    阿茗问为什么。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能抱哥哥。”

    阿茗的眼眶又酸了。他抱着她,走进厨房。把她放在椅子上,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杀鱼,切肉,打蛋,炖汤。小霜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看着他忙。她看见他把鱼放进锅里,滋滋地响,香味飘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吸了吸鼻子。“哥哥。鱼。”阿茗说还没好。她等了一会儿,又叫他。“哥哥。鱼。”阿茗说还没好。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搬着小凳子放到灶台边,站上去,够着了。她把脑袋探向锅边,阿茗用手指挡了一下。“烫。”她缩回去,站在凳子上,看着他。

    阿茗把鱼盛出来,放在她面前。她低头闻了闻,抬起头。“好看。”阿茗说好吃,不是好看。她说好看就是好吃。阿茗没反驳。

    她又爬上凳子,看他把排骨下锅,看他把蛋打散,看他把汤盛出来。阿茗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她坐在椅子上,筷子还不会用,用手抓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她说。

    阿茗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咽下去之后想一想,再抓下一块。吃到排骨的时候,她咬了一口,骨头吐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又放远了一点。阿茗问她为什么放那么远。她说:“以前不能吃骨头。现在也不能。”阿茗想起她还是一条小蛇的时候,他喂她吃肉,总是把骨头挑干净。她记住了。记到现在。

    月从外面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小霜把自己咬过一口的排骨递到月嘴边。“姐姐,好吃。”月张嘴吃了。小霜看着她的嘴,等她把骨头吐出来。月把骨头吐在桌上,小霜把那根骨头也放远了,和刚才那根放在一起。她看着那两根骨头,满意了,继续吃。

    阿茗和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阿茗收拾碗筷。小霜跟在后面,手里端着自己的碗,碗比她脸还大,她两只手捧着,走一步晃一下,汤在碗里晃来晃去,洒了一路。阿茗回头看见,要接过来,她不让。

    “小霜的碗。小霜自己拿。”阿茗跟在后面,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厨房,把碗放在灶台上面,把碗放好。她转过身,看见阿茗站在门口,得意地仰起头。

    “小霜放的。”她说。阿茗说看见了。她跑过去,抱住他。阿茗把她抱起来,她趴在他肩上,不动了。

    “哥哥。”她叫。

    “嗯。”

    “小霜以后都自己拿碗。”

    阿茗说好。

    “小霜以后都自己吃饭。”

    阿茗说好。

    “小霜以后都自己走路。”

    阿茗说好。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小霜以后都跟哥哥和姐姐在一起。”

    阿茗看着她,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银白色的头发,尖尖的下巴。他说好。她满意了,把脸埋回他肩上,不动了。

    月站在廊下,看着厨房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九条,银白色的,和她的头发一个颜色,和小霜的头发一个颜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