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阿茗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脑子里装着太多事——排骨要焯水,肉要提前腌,鱼要早上买才新鲜,桂花糕的面要醒够时辰。这些事在梦里翻来覆去,把他从被窝里拱了出来。

    月还在睡。八条尾巴散在床上,白发铺了半个枕头。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慢。阿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从尾巴堆里把自己拔出来。小霜在床头的布袋里盘成一团,听见动静,探出脑袋。阿茗把食指竖在嘴边,小霜的信子缩回去了,把脑袋埋进身体里,继续睡。

    厨房里黑漆漆的。他点了一盏灯,把菜谱摊在灶台上。菜谱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有几页沾了油渍,还有一页被小霜的尾巴扫过,留下一条细细的痕迹。他翻到第一页,深吸一口气。

    先和面。面粉倒进盆里,中间挖个坑,加水,慢慢搅。他一只手搅面,一只手按着盆,盆在灶台上转,面在盆里转,他跟着盆转。转到第三圈的时候,觉得不对。低头一看,面太稀了,糊在手上,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加面。再搅。太干了。加水。再搅。太稀了。再加面。盆里的面从一个拳头变成两个拳头,从两个拳头变成三个拳头。他盯着那团面,面也盯着他。小霜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来了,盘在灶台边上,脑袋搁在菜谱上,看着他。

    “别看了。”小霜吐了吐信子,没动。

    他揪了一团面,捏了捏,软硬刚好。够做一笼桂花糕。他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让它醒着。转身去处理排骨。

    排骨是昨天就买好的,泡在水里,血水已经泡出来了。他捞出来,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剁。剁得不大不小,刚好一口一块。剁完排骨,又去腌肉。五花肉切块,加料酒、酱油、姜片,用手抓匀。酱牛肉更麻烦,要先用盐和花椒搓一遍,再泡在酱汁里。他搓得很认真,每一块都搓到了,指甲缝里塞满了花椒。

    忙完这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菜谱上,落在小霜的鳞片上。小霜换了个姿势,把脑袋从菜谱上移到阿茗的手腕上,凉凉的,像戴了一只玉镯子。

    月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他正在对付那条鱼。

    鱼是早上让人送来的,还在盆里游。他伸手去抓,鱼尾巴一甩,水溅了一脸。再抓,又甩。小霜从手腕上抬起头,看着那条鱼,信子吐得飞快。

    “你兴奋什么?”小霜吐了吐信子,继续盯着鱼。

    第三次,他双手合围,终于把鱼捞起来了。鱼在他手里扭来扭去,尾巴拍着他的手腕,啪啪响。他把鱼按在案板上,举起刀,犹豫了。鱼的眼睛看着他,圆圆的,亮亮的。

    月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要帮忙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阿茗听出来了。

    “不用。”他把刀放下,重新把鱼按进盆里。杀鱼这件事,他还没准备好。先做别的。

    月没有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看他把排骨下锅焯水,看他把腌好的肉倒进锅里炒糖色,看他把酱牛肉从酱汁里捞出来,切成薄片,摆在盘子里。她看得太安静了,安静得阿茗差点忘了她在那里。小霜没有忘。它盘在阿茗手腕上,时不时朝月的方向吐吐信子。

    排骨汤炖上了。红烧肉焖上了。鱼还在盆里游。阿茗站在灶台前,盯着那条鱼,鱼也盯着他。

    “你小时候杀过鸡吗?”月的声音从门框那边飘过来。

    “杀过。”

    “怎么杀的?”

    “闭着眼睛。”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感觉到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她的手从他腰侧伸过来,按在鱼身上。鱼不动了。不是死了,是不动了。她的妖力从指尖渗进去,鱼安静下来,像睡着了一样。

    “杀。”她说。

    阿茗拿起刀,一刀下去,干净利落。鱼没有挣扎,没有拍尾巴,安安静静的。他刮鳞、开膛、清洗,一气呵成。月的手始终按在鱼身上,妖力一直没断。他把鱼放在盘子里,抹上盐和料酒,塞上姜片和葱段。

    “好了。”他说。

    月收回手。她的手指上沾了一点鱼鳞,亮闪闪的。她看了看,把手指送到小霜面前。小霜探出脑袋,把鱼鳞舔了,心满意足地缩回去。

    “它怎么什么都吃?”阿茗问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灶台上摆满了盘子。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鸡汤、排骨汤、糖醋排骨、酱牛肉、蒸蛋羹、炒虾仁、拌黄瓜、炸藕盒、桂花糕。有些菜做了两遍,有些做了三遍。第一遍咸了,第二遍糊了,第三遍才像样。

    月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碗筷。她没有动,等着他。

    阿茗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在她对面坐下。小霜从他手腕上爬下来,盘在桌边,脑袋搁在桂花糕旁边。

    “尝尝。”他说。

    月夹了一块红烧肉。肉在筷子上微微颤动,酱色的汤汁裹着油光。她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又夹了一块清蒸鱼。鱼肉白嫩,筷子一碰就散,蘸了豉油,放进嘴里。又夹了一勺蒸蛋羹,金黄色的,颤巍巍的,入口即化。又夹了一块酱牛肉,薄薄的,筋道,越嚼越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看着她。她吃得很慢,每一道菜都尝了,有些尝了两口。尝到桂花糕的时候,停了一下。桂花糕是最后做的,面醒得刚好,蒸出来松软香甜,上面撒了一层干桂花。她咬了一口,嚼了嚼,把剩下的一半放进阿茗碗里。

    “你做的,你吃。”

    阿茗把那半块桂花糕吃了。甜的。他做的桂花糕,他知道。第一锅蒸老了,第二锅刚好,他挑了几个好看的摆在盘子里,那几个歪的、裂的,都进了他的肚子。碗里这个,是最好看的之一。

    “哪道最好吃?”他问。

    月看着满桌的菜,看了一圈。“排骨汤。”

    阿茗愣了一下。排骨汤是第一道做的,炖了两个时辰,汤是奶白色的,冬瓜透明,枸杞红艳。他盛了一碗,递给她。月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为什么?”他问。

    月没有回答。她低头喝汤,把一碗都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汤,亮亮的。“因为你第一个做的是它。”

    阿茗不明白。“第一个做的有什么不一样?”

    “第一个做的,你最有耐心。”她把碗推过来。“再来一碗。”

    阿茗给她又盛了一碗。她接过去,慢慢喝着。小霜从桌边爬过来,盘到月的手腕上,脑袋探进碗边,想喝汤。月用手指轻轻挡了一下。

    “你不能喝。太烫。”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缩回去,盘在她手腕上,等着。

    阿茗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八尾不八尾的,好像没那么重要了。一桌菜不一桌菜的,也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坐在这里,喝着他炖的汤,小霜盘在她手腕上,等着汤凉。

    吃到最后,桌上只剩残羹。红烧肉还剩几块,糖醋排骨只剩骨头,桂花糕全吃完了。排骨汤也喝完了,冬瓜一块不剩,枸杞也捞干净了。月靠在椅背上,八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小霜盘在她手腕上,肚子鼓鼓的,闭着眼睛。阿茗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看着她。

    “吃撑了。”她说。

    阿茗笑了。“明天少做点。”

    “明天也做这么多。”

    “那你又吃撑。”

    “吃撑也做。”

    阿茗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月也站起来,端起盘子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水烧好了,碗筷泡进去,油腻浮在水面上,映着窗外的光。月洗碗,他擦碗。小霜盘在灶台上,脑袋搁在菜谱上,看着他们。

    “姐。”

    “嗯。”

    “你今天吃了好多。”

    “嗯。”

    “最喜欢哪道?”

    月想了想。“排骨汤。”

    阿茗说:“这个答案我刚刚听过了。”

    月把一只洗好的碗递给他。“再说一遍。”

    阿茗接过来,擦干,放进柜子里。碗是白瓷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他上次不小心磕的。他擦得很仔细,把裂纹里的水都擦干了。

    阿茗擦完后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和平常一样。他把碗放进柜子里,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明天也给你炖。”他说。

    “好。”

    “后天也炖。”

    “好。”

    “每天都炖。”

    月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手湿的,凉的,覆在他的手背上。“每天都做一桌?”她问。

    阿茗想了想。“每天做一桌做不了。每天炖汤可以。”

    月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呼吸扫过他的脖子,痒痒的。“那每天炖汤。一桌菜,过节做。”

    阿茗笑了。“好。过节做。”

    小霜从灶台上抬起头,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张开嘴——啾。阿茗低下头,看着它。“你也要过节?”小霜吐了吐信子。月伸出手,把小霜从灶台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肩上。小霜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脖子上。

    “它说,天天都是节。”月说。

    阿茗笑了。“那天天做一桌?”

    月想了想。“会累死。”

    阿茗笑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小霜的尾巴搭在他的耳朵上,凉凉的。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两人一蛇裹在一起。灶台上的菜谱被风吹了一页,翻到了排骨汤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