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茗想去镇上一趟。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新房子有了,床有了,柜子有了,什么都挺好——就是被子太薄了。
入秋之后夜里凉,月虽然抱着他睡,但她自己也是凉的。妖嘛,体温本来就低。阿茗半夜醒过来,有时候觉得她身上凉丝丝的。
他想买床厚被子。最好是棉的,软软的,能把两个人都裹住那种。
还要买点别的。碗不够用了,罐子也有点破,盐快没了,火柴也快没了。月虽然能用妖力生火,但总不能什么都靠她。
他把这想法跟月说了。
月听着,点了点头。
“好。”她说,“去。”
阿茗愣了愣:“你也去?”
月看着他。
“不然呢?”她问。
阿茗挠挠头:“我就是问问……”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出发了。
月背着他飞过一座座山。风在耳边呼呼响,阿茗趴在她背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姐,”他说,“咱们没钱。”
月没有说话。
阿茗又说:“买东西要花钱的。”
月还是没说话。
阿茗有点急了:“姐,你听见没?”
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轻的:“听见了。”
“那怎么办?”
月没有回答。但阿茗感觉到,她的手把他托得更稳了一点。
镇子比阿茗想象中大。
他以前待的那个镇子,只有两条街。这个镇子有七八条街,人来人往的,热闹得很。
月落在一个没人的巷子里,把他放下来。
阿茗站定了,四处张望。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着月。
“姐,你这样子……出去会不会有事?”
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发,白衣,和镇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想了想。
“等我一下。”她说。
她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过了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头发变黑了,衣服也变成了普通的样子。
阿茗看呆了。
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这样呢?”她问。
阿茗绕着圈看了半天,点点头。
“这样好。”他说,“没人认得出来。”
月伸出手,牵住他的手。
“走吧。”她说。
他们在镇上逛了半天。
月先是带他去了一家当铺。她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块碎银子。
阿茗不知道她当了什么。他没问。
月把那几块银子递给他。
“拿着。”她说。
阿茗接过来,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姐,”他小声说,“你当了什么?”
月看着他。
“不重要的。”她说。
阿茗还想再问,月已经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了。
他们先去买了被子。
阿茗挑了半天,挑了一床最厚的。棉的,软软的,比他还大。他抱在怀里,脸埋进去蹭了蹭,抬起头对着月笑。
“姐,这个暖和。”
月伸手摸了摸,点点头。
买完被子,又去买碗。阿茗挑了几个结实的,月说太少了,又加了两个。买盐,买火柴,买了一点针线——月说要给他补衣服。
东西越买越多,阿茗背着一个大包袱,月背着一个更大的。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条巷子口,阿茗忽然停住了。
巷子里蹲着几个小孩。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缩成一团。有个小点的在哭,大点的拍着他,自己也在发抖。
阿茗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姐……”他弱弱的说。
月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看了一会儿,她松开他的手,往巷子对面的一个饭馆走去。
阿茗愣住了。
他看见月进了饭馆,过了一会儿又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月指着巷子里那几个孩子,跟那个男人说着什么。男人连连点头。
月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子,递给那个男人。
男人接过来,又点头,然后回店里去了。
月走回阿茗身边。
“走吧。”她说。
阿茗没动。他看着她。
“姐,”他问,“你刚才做什么了?”
月低下头,看着他。
“让他们每天给那些孩子做饭。”她说,“一天两顿。”
阿茗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的姐姐很好很好的妖!
他看着月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安安静静的,像平时一样。
虽然已经知道了答案…
“为什么?”他问。
月想了想。
“你以前,”她说,“也是这样。”
阿茗愣了一下。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走吧。”她说。
阿茗点点头,跟上她。
走出几步,他忽然拉住她的手。
月回头看他。
阿茗没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回去之前,阿茗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他说,“你等我一下。”
他跑进旁边一家小店。月站在外面等。过了一会儿,他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子。
“给你。”他把那个小瓶子递给她。
月接过来,看了看。
“酒。”阿茗说,“我看人家都喝这个。你没喝过吧?尝尝。”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把那个小瓶子收进怀里。
“好。”她说。
回到山谷的时候,天快黑了。
阿茗累得不行,把东西往屋里一放,就瘫在床上不想动。
月把那床新被子抖开,盖在他身上。
阿茗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她。
月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子,打开,闻了闻。
阿茗盯着她。
月小小地喝了一口。
她皱了皱眉。
阿茗笑了:“不好喝?”
月想了想。
“怪。”她说。
阿茗笑得更厉害了。
月又喝了一口。这回眉头没那么皱了。
她喝着喝着,阿茗发现她脸红了。
不是一点点红。是慢慢红起来,从脸颊红到耳朵尖,又从耳朵尖红到脖子。
“姐?”阿茗爬起来,看着她。
月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平时不一样了。还是琥珀色的,但里面像蒙了一层水汽,亮亮的,软软的,看人的时候,让阿茗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阿茗。”她叫。
声音也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是轻轻的,柔柔的,现在那个“柔”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阿茗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听着,心跳得更快了。
“你、你醉了?”他问。
月想了想。那个想的过程有点慢,像是在努力思考。
“没有。”她说。
但她往他那边靠了靠,靠得很近。
阿茗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了。平时是阳光晒过的草。现在那个味道还在,但多了点什么——是酒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
“姐……”他的声音有点抖。
月看着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里面映着他的脸。
“阿茗。”她又叫了一遍。
阿茗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月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指是凉的,但被他脸烫着,慢慢变暖了。她摸得很慢,从他的额头,摸到眉毛,摸到眼睛,摸到鼻尖,最后停在嘴唇上。
阿茗屏住呼吸。
月的拇指轻轻按在他嘴唇上。
“阿茗。”她叫了第三遍。
阿茗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他忽然站起来。
“我、我去泡温泉!”他说完就跑出去了。
月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小瓶子。
然后她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阿茗泡在温泉里,把整个脑袋都埋进水里。
咕噜咕噜冒了一串泡泡。
他钻出来,大口喘气。脸上烫得厉害,不知道是温泉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月摸他的脸,那眼神……他从来没见过那种眼神。
他看着自己映在水里的脸。红的,比平时红多了。
“傻子。”他骂自己,“跑什么跑。”
但那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是心要跳出来了,再待下去肯定会出事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脚步声。
他回过头。
月站在温泉边上,看着他。
月光底下,她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水的,嘴角弯着。
“跑什么?”她问。
阿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月慢慢走进温泉里。衣服湿了,贴在身上。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水漫到她腰间。她低头看着他。
阿茗仰着头,看着她。
月光从山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温泉的热气慢慢升起来,把他们裹在一起。
月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脸。
这回阿茗没跑。
“阿茗。”她叫。
“嗯。”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阿茗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湿漉漉的,但里面的光很亮,很真。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狐狸的时候。她卧在他身边,用尾巴给他盖着。她变成人之后,每天给他煮汤,教他练功,抱着他睡觉。她为了他下山去找,他为了她爬悬崖。
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只知道,有她在身边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怕。
“姐,”他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我知道,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月的眼睛弯了弯。
“那就是喜欢。”她说。
阿茗听着,心里那个一直说不清的东西,忽然就清楚了。
他伸出手,抱住她。
月被他抱着,也伸出手,抱住他。
温泉暖暖的,月光柔柔的。
阿茗把脸埋在她肩上。
“姐,”他闷闷地说,“我是不是傻?”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是。”她说,“但我就喜欢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