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门那天,阿茗兴奋得差点从木头上摔下来。

    月在旁边扶了他一把,眼睛弯弯的。

    “急什么?”她问。

    阿茗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拿着那块木板比划。

    门是月做的。用一整块木头削出来的,厚厚实实,摸上去滑溜溜的。阿茗负责安门轴——其实就是两个凹槽,一个在门板上,一个在门框上,对上之后门就能开能关。

    他弄了好几次都对不准,急得满头汗。

    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帮他扶着门板。

    “慢慢来。”她说,“我看着。”

    阿茗深吸一口气,对准那个凹槽,轻轻往下一放——

    卡进去了。

    他试着推了推,门动了。再拉一拉,门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月,眼睛亮亮的。

    “姐,成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嗯。”她说,“成了。”

    门安好之后,阿茗又在门里面加了一根横木。晚上睡觉的时候横上,外面推不开。

    月看着他那认真样,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陪着。

    安完门,阿茗退后几步,看着那扇门。

    木头本来的颜色,没上漆,但被月用妖力处理过,泛着淡淡的光。门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进出。门轴的地方被他弄得有点歪,开关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听了听那个声音,笑了。

    “姐,”他说,“这个声音好听。”

    月走过来,也听了听。

    “嗯。”她说,“像鸟叫。”

    阿茗愣了愣,又听了一遍。别说,还真有点像。

    他忽然想起什么,跑进屋里,又从屋里推开门,再听一遍。

    “吱呀——”

    他笑了。

    月站在门外,看着他笑,眼睛也弯弯的。

    第二天开始做床。

    月找了几根粗木头,削成一样厚的木板,一块一块排在地上。阿茗在旁边递东西,顺便把木板之间的缝隙用干草填上。

    排了半天的队,一张大大的床就铺好了。

    阿茗躺上去试了试。木板硬硬的,但比泥地舒服多了。他在上面滚了一圈,又滚一圈。

    月站在旁边看着他滚。

    “舒服吗?”她问。

    阿茗点点头,趴在床上,仰着脸看她。

    “姐,你也来试试。”

    月在他旁边躺下来。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阳光从窗户框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他们身上。

    阿茗忽然说:“姐,这是咱们的床。”

    月“嗯”了一声。

    “以后每天都睡这儿。”

    “嗯。”

    “睡一辈子。”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床做好之后,开始做桌子。

    桌子简单,四根腿,一块板。阿茗负责把腿立好,月负责把板放上去。

    放上去之后,阿茗摇了摇。稳的。

    他又推了推。还是稳的。

    他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

    “姐,咱们还没有凳子。”

    月看着他。

    “做。”她说。

    于是又开始做凳子。

    做了四个。歪歪扭扭的,有的高有的矮,但好歹能坐。

    阿茗挑了一个最矮的,坐在桌子边上,两手放在桌上,端端正正的。

    月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互相看着。

    阿茗忽然笑了。

    月也笑了。

    “姐,”阿茗说,“咱们像不像过日子?”

    月想了想。

    “像。”她说。

    柜子做起来最麻烦。

    阿茗想要一个能放很多东西的柜子,高的,有好几层。月就去找了很多木板,一块一块拼起来。

    拼到一半,阿茗发现一个问题。

    “姐,咱们没有钉子。”

    月看着他。

    “不用钉子。”她说。

    她伸手按在木板接缝的地方,闭了闭眼睛。等她再睁开的时候,那些木板已经粘在一起了,严丝合缝的。

    阿茗凑过去看。真的粘住了,怎么掰都掰不开。

    “姐,你这是怎么弄的?”

    月想了想。

    “让它们自己粘。”她说。

    阿茗听着这个解释,还是不太懂。但他也不问了。反正月厉害,他知道就行。

    柜子做好之后,阿茗把他们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

    干果子,放进去。腌果子,放进去。晒干的草药,放进去。月攒的那些小石子,也放进去,专门放在最上面一层。

    放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着那个柜子。

    满的。都是他们的东西。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胀胀的,说不清是什么。

    月走到他身边。

    “怎么了?”她问。

    阿茗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儿真好。”

    月低下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房子彻底完工那天,阿茗起得特别早。他先是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墙,摸摸门,摸摸床,摸摸桌子,摸摸柜子。每一样都摸了一遍。

    然后他走出去,站在房子前面,看着它。

    阳光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在房子上。那些灰白色的木头亮亮的,像是会发光。屋顶上铺的叶子被月处理过,泛着淡淡的青色。门关着,窗户开着,从外面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跑进去,把月拉出来。

    “姐,”他指着房子,“你看。”

    月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嗯。”她说。

    阿茗说:“这是咱们的。”

    月转过头,看着他。

    阿茗没看她,还是看着那个房子。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月看着他那样子,眼睛也弯了弯。

    “嗯。”她又说了一遍,“咱们的。”

    那天中午,他们在新房子前面生火做饭。

    月煮汤,阿茗在旁边烤兔子。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兔肉滋滋响着,香味飘得满山谷都是。

    吃完饭,阿茗躺在草地上,看着天。

    天很蓝,飘着几朵白云。太阳暖暖的,晒在身上懒洋洋的。

    月躺在他旁边。

    阿茗忽然说:“姐,你知道吗,我以前在镇上的时候,晚上睡在人家屋檐底下,做梦都想有一个房子。”

    月侧过头,看着他。

    阿茗继续说:“那时候想,要是有个小房子就好了。不用大,能挡风就行。能在里面睡觉,下雨的时候不会淋湿。”

    他看着天上的云。

    “没想到真有这一天。”他说,“而且比我想的好多了。”

    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谢谢你。”

    月看着他。

    “谢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谢你带我飞。”他说,“谢你教我练功。谢你让我叫你姐姐。谢你……”

    他说了一串,说到最后自己也笑了。

    “谢不完。”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

    “不用谢。”她说。

    阿茗侧过身,看着她。

    阳光底下,她的白发亮亮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

    他忽然说:“姐,我以后也要对你好。”

    月看着他。

    “对你好一辈子。”他说。

    月没有回答。但阿茗看见,她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新房子门口,看着太阳落下去。

    天边红红的,紫紫的,把整个山谷都染成了暖色。

    阿茗靠着月,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姐,”他说,“咱们搬家吗?”

    月低头看着他。

    “搬家?”她问。

    阿茗点点头:“就是……这房子造好了,要搬家吗?从窝里搬到这儿?”

    月想了想。

    “这是家。”她说,“不用搬。”

    阿茗愣了愣:“那窝呢?”

    月看着远处那个住了很久的山壁凹洞。

    “留着。”她说,“万一要用。”

    阿茗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跑回那个老窝里,抱了一堆东西出来。是那些干草——他们睡了很久的干草,有他们的味道。

    他把干草铺在新房子的床上,铺得厚厚的。

    铺完之后,他躺上去试了试。

    软软的,暖暖的,还有熟悉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月。

    “姐,你来试试。”

    月走过来,在他旁边躺下。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

    阿茗忽然笑了。

    月侧过头,看着他。

    “笑什么?”她问。

    阿茗说:“我在想,以后每天都能这样。”

    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睡在新房子里。

    门关上了,横木插好了。窗户开着一条缝,透进来一点月光和凉凉的风。

    阿茗躺在月怀里,忽然问:“姐,你睡过多少个地方?”

    月想了想。

    “很多。”她说。

    阿茗又问:“那这些地方里,最喜欢哪儿?”

    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儿。”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真的?”他问。

    月点点头。

    “真的。”她说,“因为有你在。”

    阿茗听着,心里又软又暖。

    他把脸埋回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说,“我也是。”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睡吧。”她说。

    阿茗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门关着,窗开着,床软软的,身边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破庙里的那个晚上。雪落在屋顶上,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他醒了,看见一只白色的狐狸站在门口。

    那时候他不知道,它会变成这样。

    会变成他的姐姐。会和他一起造一个家。会每天晚上抱着他睡觉。

    他往她怀里钻了钻。

    “姐。”他轻轻叫。

    “嗯?”

    “明天做什么?”

    月想了想。

    “你想做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做什么都行。”

    月的手拍着他的背。

    “那就明天再说。”她说。

    阿茗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