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泉回来,阿茗一直没怎么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躺在窝里,月躺在他旁边。月光从窝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
阿茗侧过身,看着她。
她真好看。
他一直知道她好看。从她变成人的第一天就知道。但今天在温泉里,水汽朦朦胧胧的,她的脸在水汽后面,眼睛亮亮的,他才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一般的好看。
是那种……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的好看。
阿茗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的,糙的,指甲缝里还有白天摘果子留下的泥。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自己看不见,但他知道是什么样。瘦的,眉毛淡淡的,眼睛倒是大,但大有什么用。
他忽然有点不安。
她那么好看,他呢?
他什么都不是。醉春楼出来的,没人要的,连亲娘都没有。要不是遇见她,他可能早就死在哪场雪里了。
她为什么会喜欢他?
阿茗把脸埋进胳膊里,不让自己再想。
但他忍不住。
“睡不着?”
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轻轻的。
阿茗吓了一跳,抬起头。
月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没有睡意。
“你……你没睡着?”他问。
月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想什么?”她问。
阿茗想摇头,想说没什么。
但月看着他,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等着。
他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姐,”他小声说,“我问你个问题。”
月点点头。
阿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你喜欢我什么?”
月没有马上回答。
阿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心里更慌了。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他赶紧说,“你不用回答——”
“阿茗。”
月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但让他停住了。
他抬起头。
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动。
“你想听真话?”她问。
阿茗点点头。
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阿茗愣住了。
月继续说:“没想过。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阿茗听着,心里那个不安好像散了一点。
但那个问题还在。
“可是,”他说,“你那么好看。我……”
他说不下去了。
月看着他。
“你怎么了?”她问。
阿茗低下头。
“我不好看。”他说,“瘦巴巴的。以前在醉春楼,那些人说我像小猴子。”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而且我什么都不会。没爹没娘,没人要。要不是你,我早就……”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
他没再说下去。
窝里很安静。月光从窝口照进来,落在他低着的头上。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脸。
是月的手。
她托起他的脸,让他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认真地看着他。
“阿茗。”她叫。
阿茗看着她。
“你知道吗。”她说,“你眼睛很漂亮。”
阿茗愣了愣。
月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毛。
“这里,”她说,“很好看。”
她又点了点他的鼻尖。
“这里也是。”
阿茗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的目光落在他眼睛上。
“第一次见你,”她说,“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怕。”
阿茗听着。
“只有担心。”月说,“你在担心我。”
她收回手,放在他脸上。
“那时候我就想,”她说,“这个小孩,不一样。”
阿茗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后来你做饭给我吃。”她说,“你帮我找药。你爬悬崖。”
她顿了顿。
“没有人对我这样过。”她说,“从来没有。”
阿茗听着,心里又酸又软。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
月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没有可是。”她说,“你是你。我是我。在一起就行。”
阿茗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很安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安心。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姐,”他说,“你刚才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眼睛里没有怕。”
月点点头。
“那现在呢?”他问。
月想了想。
“现在有。”她说。
阿茗愣住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怕我不喜欢你了。”她说,“对不对?”
阿茗的脸红了。
月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傻子。”她说,“喜欢就是喜欢。不会变的。”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真的?”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真的。”她说。
过了好一会儿,阿茗的情绪平复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他还是窝在她怀里,不想动。
月也没有催他。她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他想象过的、娘亲会做的那样。
阿茗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他闷闷地说,“还有一件事。”
“嗯?”
“我以前……被人追过。”
月的手顿了顿。
阿茗继续说:“在遇见你之前。醉春楼的人要把我卖掉,卖给修仙的宗门。我跑了。他们追我。”
月没有说话。但阿茗感觉到,她把他抱得紧了一点。
“后来我躲进山里,就遇见你了。”他说,“我以为他们不会再找了。”
月低头看着他。
“他们还在找?”她问。
阿茗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有时候我会想,万一他们找到我……”
月的手轻轻按在他头上。
“找到又怎样。”她说。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也看着他。
“有我。”她说。
阿茗听着这两个字,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什么东西,忽然就落下来了。
是啊,有她。
那些人追他又怎样?她那么厉害。她是他姐。
他把脸埋回她怀里。
“姐,”他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吧?”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会。”她说。
“不管谁来?”
“不管谁来。”
阿茗听着,忽然笑了。
“那我什么都不怕了。”他说。
月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过了一会儿,阿茗忽然又抬起头。
“姐,”他问,“你说他们为什么想抓我?”
月看着他。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会,”阿茗说,“瘦巴巴的,干活也没力气。他们为什么要花银子买我?”
月想了想。
“根骨。”她说。
阿茗愣住了:“什么?”
“修仙的人,”月说,“看根骨。根骨好的,可以修炼。”
阿茗听着,慢慢明白了。
“你是说……我根骨好?”
月点点头。
“那他们抓我,是为了让我修炼?”
月想了想。
“不一定。”她说,“也可能是做别的。”
阿茗心里紧了一下:“做什么?”
月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动。
“不管做什么,”她说,“现在你在我这儿。”
阿茗听着,心里那个紧的感觉慢慢松开了。
是啊,不管他们想做什么,现在他在这儿。在她身边。
他把脸埋回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说,“你要教我修炼。”
月的手拍着他的背。
“教你。”她说。
“教我变厉害。”
“好。”
“厉害到谁都不敢抓我。”
月轻轻笑了笑。
“好。”她说。
那天晚上,阿茗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十二岁的少年,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雪。一只白色的狐狸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看着那只狐狸,说:“我叫阿茗。你叫什么?”
狐狸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然后她变成了一个人。白头发,琥珀色的眼睛,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叫月。”她说,“你姐。”
阿茗笑了。
他想说点什么,然后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月躺在他旁边,正看着他。
阿茗看着她,忽然笑了。
“姐,”他说,“我又梦见你了。”
月的眼睛弯了弯。
“梦见什么?”她问。
“梦见你第一次告诉我,你是我姐。”他说。
月听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现在知道了。”她说。
阿茗点点头。
他知道。他知道她是他姐。知道她会一直在。知道不管谁来,她都在。
他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姐,”他说,“今天教我修炼吧。”
月点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