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汀独自穿过中庭,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这个时间点,避难所的走廊总是空寂得让人耳膜发痒。
头顶那排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嘶声,伴随着他自己的鞋底一下下敲击地面的回响,一声接一声,像在机械地倒数着某种未知的命运。
他要去发电机房看看。这不是头一回了。
上个月他帮波比·德卢卡搬工具箱时,注意到一件事。波比那天吸了不少捷特,眼神涣散,话也说不囫囵,拿个扳手都能撞三次墙。
但他的手碰到反应堆室右侧那面墙时,墙上的一块面板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波比侧身挤进去,消失在黑暗里,过了好几分钟才钻出来,身上沾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当时奥斯汀什么也没问,但也没忘。
发电机房在避难所最底层。走廊尽头的气密门厚得像银行金库的保险柜门,门上的辐射监测灯此刻亮着柔和的绿色,像一只安稳的眼睛,不眨也不动,只是看着。
奥斯汀推开门。
低沉的嗡鸣声犹如一堵无形的墙迎面压来,瞬间填满了耳膜与胸腔之间的所有空隙。房间中央并排矗立着几台庞大的反应堆,冷却液在管线中穿行,发出均匀而沉闷的流动声,仿佛一头蛰伏在深海的巨兽正匀速呼吸。
嗡鸣声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房间中央并排立着几台反应堆,冷却液在里头穿行,发出低沉而均匀的流动声。
空气中的温度比走廊里高了至少五度,金属管道摸上去微微发烫,散热风扇在角落里一下一下地转,吹得他后颈的碎发轻轻晃动。
他在寻找那面墙。他记得那块面墙的颜色比周围略浅。
蹲下身,指腹沿着接缝的凹槽缓缓游走。
找到了——一块约莫六十厘米宽、两米高的面板,密封胶已经发硬龟裂,边缘还留有一道被反复摩擦出的灰白亮痕。
奥斯汀把手掌贴上去,试着往里推,纹丝不动。
换了个方向,往上推——面板忽然松动,安静地向上滑开了半米。
是暗门。
门开的那一瞬,一股浓烈的、潮热的、仿佛积压了上百年的气味轰然涌出——兽臊、粪便、灰尘、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残留,混在一起,浓得几乎能尝出味道。
奥斯汀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他捂住口鼻,眯起眼睛往黑暗里看。
紧接着,黑暗深处传来异动——一只变异鼹鼠猛扑而出!
它体长将近一米,嘴部撕裂般张开,獠牙外翻。
上下两排黄褐色的利齿间扯出一条黏稠的垂涎,那唾液在反应堆室的冷光下竟泛着一层不祥的幽绿。
伴随着刺耳的嘶叫,它朝奥斯汀迎面扑来。
奥斯汀的双腿像灌了铅——铺天盖地的臭味、尖锐的嘶吼与模糊的残影全挤在一起,让他来不及分辨,更无法逃避。
这时,一道冷光骤然撕开了空气。
奥斯汀先是听到一声尖锐到几乎刺穿耳膜的呼啸。
然后,那只鼹鼠的整个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一根钢签从它的左耳根贯入,穿透颅腔,带着它继续向后飞掠了两米,直到“叮”的一声脆响,钢签尖端死死钉进了后方的墙壁。
鼹鼠被挂在了墙上。爪子垂下来,唾液还在往下滴,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哧”的一声。
奥斯汀猛地扭过头。
只见另一位外来者——林伟,正站在气密门的门口,右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腕部松弛,像刚拨完一根琴弦,余韵还未散尽。
麦克纳马拉与爱德华位于两人身后,一个面色凝重,一个身体微绷,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奈特从林伟身侧走出来,径直越过那只被钉在墙上的鼹鼠,在奥斯汀面前蹲下。
“有没有受伤?被抓到?咬到?出血?”
奥斯汀嘴唇还在哆嗦,但眼神是清明的。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像砂纸。“没有……我没事——”
爱德华没有动。视线钉在林伟身上,右手垂在警棍握柄旁——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站位离林伟大约三步,但这个距离在他的感知里正在不断缩小——或者说是林伟在他的感知里正在不断变大。
十二米,那根钢签飞越了整个反应堆室,在鼹鼠前爪堪堪触及男孩皮前的一瞬命中。
爱德华的脑子里回响起自己几个小时前下的判断:“一把十毫米手枪,翻不出什么风浪。”但现在他得重新想想,要拿什么来压这个“风浪”了。
麦克纳马拉快步走向那道暗门。在门槛前停住。
视野里出现的是一条走廊——完整照明、标准结构、一切建制齐全。只是所有东西都覆着厚厚的灰,像被时间遗忘了。
“这是什么地方?”她的声音压得很轻,更像是一声自言自语,
“这不在建筑图纸上。巴特——前任监督者——从来没告诉过我……”
林伟的声音从她身后贴了过来。
“但废土上大部分人都知道,避难所科技建造的避难所,绝大多数都是实验场所。”林伟的目光越过她,投向暗门深处,
“111号,人体冷冻;75号,极端优生学;106号,神经毒气与精神控制。至于81号——”
他朝暗门深处望了一眼,黑暗在他瞳孔里映出一层极淡的绿光。
“正如我告诉你的。你们避难所里藏着大量隐蔽观察区,藏在墙壁夹层里、通风管道后面、地板底下。“
”一直有人——或者说,有系统——在记录你们的一切。你想进去看看吗?”
麦克纳马拉张了张嘴——她的脑子里正在同时运行两套信念系统。
一套是她过去四十年所坚信的:她在管理一个人类聚居地,在为居民们解决生存问题;
另一套是此刻刚刚撞进来的残酷真相:这个聚居地从头到尾,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皿,她和她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是实验品。
“我……”她的声音卡了一下。
“进去。”语气很轻,却十分清晰。
林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分认可——她没垮。
奥斯汀还站在原地。奈特已确认他身上没有伤口,站起身来。
“你为什么跑到这种地方来?”
爱德华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他在问责奥斯汀,也在问责自己——这道暗门存在了不知多少年,他作为安保队长竟从未察觉。
奥斯汀低下头。
“避难所太无聊了。每天都是上课、配给、排队、睡觉。我只是……想探险。”
爱德华的下颚绷了一下。他欲言又止。
一个在铁盒子里活了十二年的孩子——这辈子见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走廊尽头那扇气密门——想探险。
他说不出这是你的错,对谁说都说不出口。
那股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于是他转过身去。
突然,他发现暗门内侧的角落里放着一只干净的储物箱。铝合金箱体表面没有灰,和周围积满尘土的一切格格不入。
走过去,弯腰掀开。
三排塑料封装的小型吸入器码得整整齐齐,像药房货架上刚上架的新品。每一管都压着医疗室的标准处方标签,字迹清晰。
是捷特。全新的。
爱德华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拿起一管,翻到背面,配发编号映入眼帘——正是三个月前医疗诊所报失的那批。
他合上箱盖,转身时,那个名字已经在他喉咙口烧着了。
“波比·德卢卡。”
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像从牙缝里往外吐钉子。
那个混蛋整日沉溺药物、醉酒误事。这批捷特一定是他藏的。我早该把他关起来——今天他藏东西的地方差点害死一个孩子。回去我一定——
不关波比的事。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反应堆的嗡鸣声盖过去。
爱德华回头——奥斯汀站在那里,抬着头。男孩的眼眶还红着,但没有哭。
你怎么知道——
确实是波比打开的暗门。男孩的眼睛还湿着,但没有躲闪。
是我自己要来的。他没叫我,还警告过我别靠近。他说里面有脏东西,说小孩不能去。他有药瘾,可他没有害我。
沉默在反应堆室里蔓延。嗡鸣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爱德华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卡在齿间。他刚要开口,林伟已经从旁边走了过来,在奥斯汀面前蹲下。视线与他齐平,不高一寸,不低一分。
孩子,你知道自己做错了吗?
奥斯汀的手指攥了一下裤缝。指节泛白,紧紧抓着那块布料,像抓着一根绳子。知道。不该一个人来,不该不告诉任何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不该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搞定。
林伟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奥斯汀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手掌落在男孩肩膀上,掌心干燥而温热,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温度。
很好。你是个诚实的孩子——诚实不是不撒谎,而是承认事实就是事实,无论对自己有没有利。丢掉诚实的人,最先骗的是自己,骗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你愿意承认过错,这很好,比很多成年人都强。
他侧过身,面向麦克纳马拉,语气从温和切换成了平稳:
监督官,这件事能不能看在这个隐蔽区域的份上暂且揭过?毕竟这个空间对81号来说相当及时——里面可能有你们急需的物资、甚至你们从未了解过的避难所历史,这些都比追究一个孩子的鲁莽重要得多。至于波比的药瘾——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那箱码得整整齐齐的捷特,
——后续交给我处理,可以吗?
麦克纳马拉的视线从奥斯汀脸上收回来。这孩子她认识,全避难所最聪明的学生,赖莉的表弟。如果赖莉还在——她收住那个念头,点了点头。
“好。”
众人的注意力回到了那只被钉在墙上的鼹鼠尸体上。钢签贯穿颅骨,将它固定在合金墙面上,尾巴垂直向下,像一件被草草挂起来的标本。
最后一滴唾液已经坠落到地面,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深色湿痕,绿荧的光泽正在慢慢消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雅各布医生已经从医疗诊所赶来。他握着手术夹的手很稳,三十年的避难所医疗经验让他早已学会在任何状态下立即切换进工作模式。
但当他翻开鼹鼠的眼睑和腹部皮层时,夹子的尖端顿了一下。
“病变程度非常严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自己说出口的话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蔓延成一场不必要的恐慌。
“体表至少三种不同病毒感染,腹部肿胀,是内脏积液的典型体征。这只鼹鼠携带的病原体……”、
停顿了片刻,
我的便携检测仪只能识别已知的十二种,但绝对不止这些。它整个淋巴系统都已经不正常了。
他抬起头看向麦克纳马拉,眼神里有三十年来极少流露的东西——恐惧。
“奥斯汀才十二岁,免疫系统没有发育完全,我们抗生素储备也根本不够应对这种程度的混合感染——他连一天都扛不住。
冷气在反应堆室里安静地循环。每个人的呼吸都轻了半拍。
麦克纳马拉的拳头在腿侧攥了一下,指节发白,然后松开。
她转过身,面向反应堆室入口处已经聚集起来的那一小群居民。
有人踮着脚尖往暗门方向看,脸上已经开始浮现那种避难所居民特有的恐慌——那种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过无数倍的、对未知和陌生的本能排斥。
“从现在起,81号避难所全面进入封闭封锁状态。”麦克纳马拉的声音从胸腔深处送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居民全部待在各自房间,严禁私自外出。一切非必要活动全部暂停,直到所有变异鼹鼠隐患被彻底清理干净为止。”
爱德华点头。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像在下意识的回应——但目光还钉在那只鼹鼠身上。然后他转身,对安保队员比了几个手势。
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一人跑向广播室,两人开始疏散门口聚集的居民,剩下的人从装备柜里取出隔离带和警示牌,在暗门周围拉出一道黄黑相间的封锁圈。
走廊里,麦克纳马拉走到林伟面前。她看起来比十五分钟前老了五岁,眼角纹路深了,肩膀微微塌了一点,但脊背还是直的,下颌微微抬起,像还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我们的合作,还能照常推进吗?”
林伟看了她一眼。这位监督官在刚刚得知自己的避难所是实验场之后,仍在考虑合作。仍没有缩回自己的壳里。
“自然没问题。前提是,你得说服避难所里那些排外的居民。”他的语气平静,但最后一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带着清晰的压迫感,
”我的耐心有限。我不希望下次到访,这里的人依旧把我们当成稀奇的观赏动物打量。如果你管不住他们,我就不会再管。“
麦克纳马拉没有反驳。她理解避难所居民对让外人进入的恐惧。
当避难所在两个世纪的隔绝后第一次打开时,她也感到害怕——怕外面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她们苦心经营的一切冲垮。
她以为十年过去了,人们会慢慢放下那层玻璃,慢慢习惯外面也有人这件事。
但至今仍有人不接受避难所的理发师何瑞修——只因为他从昆西来,哪怕他已经和大家住在一起快八年了,哪怕避难所里一大半人的头发都是他剪的。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林伟和奈特到底是什么人。他们身上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那种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和力量,还有林伟刚才说话时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绿光。
也许时间会证明一切,也许他们让不该进来的人走进来了。
但这是她们必须承担的风险——如果他们想活下去。
“我会的。”
”很好,你不会后悔的。“
奈特的手掌落在奥斯汀的肩头,手指微微用力,让男孩的视线从暗门深处那道昏黄的光里收回来。奥斯汀还在往那边看,像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叫他——那股气味,那片黑暗,那个差点吞掉他的洞口。
“赶紧回到你奶奶身边,不许再踏足这片区域。”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像在地上钉钉子,一锤一个坑。
听明白了吗?
奥斯汀点头。他往楼梯方向跑了两步,在台阶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奈特朝他摆了摆手,拇指朝着楼上指了指。
男孩不再停留,加快了速度,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蹿。脚步声在楼梯井里一路向上,最后被头顶某层气密门闭合的闷响彻底切断
奈特直起身,转向林伟。反应堆室的嗡鸣声重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他脸上的轻松收敛了半度,目光认真了一些。
如果我们被这种鼹鼠咬伤,会怎么样?
听到这话,林伟认真思考了一下。
游戏里在探索81号避难所的隐藏区域时,如果被实验鼹鼠咬伤,玩家就会感染“鼹鼠病”。
该疾病会永久扣除足足10点的最大生命值,(辐射4的玩家生命值可以随着玩家等级提升,而玩家等级无上限。)在状态栏中留下一个负面状态图标,让许多有强迫症的玩家感到极度不适。
“可能还比不上感冒。”他偏过头,看向那只还钉在墙上的鼹鼠尸体。淡淡地说,
“感冒至少会让我们头疼脑热,打几个喷嚏。”
奈特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上挑,整个人像被什么开关拨亮了一层。
“既然它们已经在这躲了两百年——不如我们来场狩猎比赛。让这铁盒子里的老鼠知道,谁才是这里的捕食者。怎么样?”
林伟偏过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跟你比狩猎?开什么玩笑。我不比。
就比一下嘛。
奈特丝毫不被劝退,肩膀微微耸了一下,两手一摊。
万一……你赢了呢?”
“行吧。那就来试一场。”
暗门深处,应急灯昏黄的光在积满灰尘的走廊里投下两道被拉长的影子。灰尘在他们身后缓缓升起,在光柱里打着旋。
更深处,在被遗弃了两百年的内部实验区中。
鼹鼠们的爪子在合金地板上刮擦,发出细密的、像雨点敲打铁皮屋顶般的声音,像一场即将落到头顶的暴雨。
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