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子世界，银河区，中枢塔。
林伟把最后一枚星核推进插槽。金属与金属之间的咬合严丝合缝，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咔嗒——一声清脆的锁定音，槽口边缘亮起一圈淡绿色的光，从黯淡到明亮，像沉睡的眼睛缓缓睁开。
整面墙的指示灯依次亮起，从底部第一排开始，逐级攀升。灯光经过的地方，电路面板开始低声嗡鸣，灰尘在光线的照射下缓慢飘动。
主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星核网络完整。全域控制权限已恢复。”
林伟偏了偏头，全息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窝下方照出两片清晰的深影。
现在，三十五枚星核全部归位。
数据流像潮水一样从中枢塔的主机向四面八方涌出，银河区的每一台机器人——那些在废墟间来回巡逻的、在角落里待命等待指令的、以及深埋在充电仓中已经休眠了两百多年的——全部重新纳入了星核网络的控制。
调出全域状态面板。
选中“游乐园模式”，轻轻点了一下确认键。
外面广场上瞬间发生了变化。
那些原本举着激光发射器、扫描光束不断扫过废墟和瓦砾的机器人集体停下了脚步——金属关节里的液压传动装置发出整齐划一的泄压声。
随后，它们头部的光学传感器从暗红色转成了稳定的翠绿。
铁卫机器人肩上的导弹发射舱缓缓合上盖板，咔嗒一声锁死，保险栓自动弹出卡入锁孔。
炮塔的双管激光炮对准地面，在混凝土上投射出一排亮白色的投影字：
“欢迎来到核子银河冒险。”
从杀戮禁区变回游乐园，只用三秒。
林伟调出系统日志，翻开覆盖协议的执行记录，逐台检查每一台被搜索到的机器人的状态——他要确认有没有被遗漏的个体。
那些序列号在他眼前不断滚动，像瀑布一样往下倾泻。
绝大部分机器人的出厂协议那一栏都显示“已覆盖——星核网络”。
但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出问题了。
系统自动展开了一个子列表.
那上面罗列着八台机器人，整齐地排成一列，每一条记录都带着显眼的警告标色。
型号：新星机器人。类型：太空主题涂装突袭者。位置：避难所科技——群星之间。
林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停顿了两秒，指尖悬停在第一台机器人的编号上方，然后点了下去。
屏幕刷新，一页密密麻麻的技术文档铺展开来。
状态栏标注——“人格独立运行”，旁边没有任何控制记录，没有协议覆盖日志，什么都没有。
林伟盯着那几个字，目光凝住了。
他往下翻找原因。翻过一页又一页，最后在采购记录那一栏找到了答案。
采购记录里没有它们的序列号。
这八台突袭者不是布拉德伯顿从罗科公司采购的——它们是避难所科技自己买的。
避难所科技把原始协议全部抹掉，重写了一遍，灌入了他们自己的指令集和底层架构。
因此，豪斯的密匙对它们无效，也没有接入星核网络——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了独立运行的孤岛。
林伟看着“避难所科技”这几个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就不奇怪了。”
战前，避难所科技的商业模式远不止卖地下避难所单元那么简单。
那些光鲜亮丽的展馆、面带微笑的销售代表、精致到让人忍不住伸手触摸的避难所剖面模型——全都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真正的生意埋在所有参观者感知不到的角落中。
用隐藏在展馆空气循环系统中的西塔辐射，缓慢而稳定地削弱人的判断力和理性思维能力。
再往空调风道里混入无味的神经毒气，剂量被控制在不会引发即时症状但足以让逻辑分析能力逐步钝化的水平。
与此同时，背景音乐里嵌入了潜意识诱导消费指令——那些音符之间的间歇处、和声的缝隙里，藏着人类耳朵几乎无法分辨但大脑会无意识接收的音频脉冲。
最后，用特定频率的电磁干扰在指定区域制造轻微的焦虑和恐慌情绪。让参观者的心跳微微加速，手心沁出薄汗，让他们不自觉地想要在某个地方停下来、安定下来。
四重手段叠加在一起之后，当一个普通游客从“群星之间”的展馆里走完一圈，他们的脑子里就多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我需要一个避难所。
不是“可能想要”或者“将来可以考虑”——是我必须买一个避难所，现在，马上，倾家荡产也要买。
他们会挤在销售台前面，用颤抖的手签下分期付款合同，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全部押在一个混凝土盒子上。
如果有人在参观过程中表现出异常的警觉，或者试图调查空气样本、检测辐射水平，这些机器人就会被派去“处理问题”。
林伟通过星核网络强制接入全部八台机器人的独立通信频段——开始强攻。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
在装满了三十五枚星核的中枢控制台面前，这几台机器人的电子防御能力脆弱得不堪一击。
星核网络的注入指令碾碎了全部独立协议。
全部完成——银河区全域机器人，已全部纳入控制。无一例外。
林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些。他抬手抹了一下额头，指尖触到一层薄汗。
然后他打开通讯频道，调到核子城指挥部的加密频率，按下了通话键。
“普雷斯敦。”
“收到，将军。”普雷斯敦的声音听着比平时要紧一些，像是刚才也在忙什么事。
“银河区拿下了。你过来看看，带上几个工程师。另外，从兄弟会那边借几个外勤学士——我需要他们研究一下这里的机器人。这些型号和战前那些量产货不太一样，我需要专业的人来做详细评估。”
“明白了。二十分钟到。”
林伟关掉通讯，从控制台前退开两步。他转身走到中枢塔大门外的台阶上，站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看向广场。
中心广场上，安保机器人已经不再巡逻。
它们排成整齐的队列站在广场两侧，间距一致，朝向一致，像一群被检阅的士兵。
炮塔的投影在地面上画出一排欢迎标语，“欢迎来到核子银河冒险。”那行白字在混凝土上缓缓流动，从一头移到另一头，循环往复，带着一种荒诞的友好感。
广播里仿佛随时会响起欢快的音乐，卖热狗的摊贩会推着车从角落里走出来，会有孩子拽着父母的手跑向过山车的入口——但那些人已经有两百多年没有来过了。
二十分钟后，一架飞鸟直升机从东南方向飞过来。
桨叶的轰鸣在银河区上空炸开，把死寂了两百年的空气搅成了翻涌的漩涡。地面上枯死的草叶和细碎的沙砾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转飘散。
飞鸟的影子从广场一侧滑到另一侧，遮住了阳光，然后在降落区缓缓下降。
起落架触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金属和混凝土碰撞的那种钝响顺着地面传导开来，连林伟脚下的台阶都跟着微微颤动了一下。
舱门滑开，普雷斯敦第一个跳下来。他身后跟着五个义勇军工程师——每个人都背着沉甸甸的工具箱。
再后面是三个穿着兄弟会学士长袍的人，长袍下摆已经磨出了毛边，齿轮和利剑的徽记被磨损得有些模糊了。
三个兄弟会外勤学士走下飞机时停了步子。
他们仰起头看着广场两侧排列的机器人，脸上的表情介于敬畏和难以置信之间，嘴巴微微张开，眼神里带着一种看见不可能存在之物时的空洞。
最年轻的一个学士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鼻梁上架着一副用废铁修补过的战前眼镜，镜片边缘缠了好几圈铜丝。
他走到一台机器人面前站住，犹豫了一瞬，然后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机器人的正面装甲板。他的手指在金属表面停留了两秒，像是要确认这东西是真的，不是投影，不是幻觉。
“虽然外表有些特殊，但确实是战前的军用型号，”
学士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而且全部都是顶配。主装甲是复合陶钢，关节密封等级达到水下作业标准，火力配置覆盖了近、中、远三个距离的作战需求……”
“战前的人居然敢把它们当娱乐机器人用，不怕出人命吗？。”
他的声音里有愤怒，有困惑，还有一种无力感。
“估计为了多赚一些门票钱。”普雷斯敦在后面补了一句。
学士转过头看向这一百多台机器人。
“但数量是不是太多了。”
林伟从大门里走出来，踏下台阶。他的靴底在金属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才到哪，”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得很远，
“地下的充电仓里还躺着一千八百台备用机。全都在休眠状态。”
年轻学士的手从装甲板上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垂回身侧。
其它外勤学士们围在了炮塔旁边。其中一个人蹲在地上用全息记录仪扫描炮塔底座的型号铭牌，另一个人站在远处测量激光发射器的焦距参数，嘴里念念有词地报着数字让同伴记录。
这种战利品的规模放在兄弟会的任何一次远征中都是值得写进编年史的收获——足够让一群老学士在档案室里围着记录册争论好几年。
唯独普雷斯敦愁容满面。
他穿过广场，快步走到林伟身边。靴子踩过碎石的声响在空旷的地面上格外清晰。
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从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纸质的，折叠得整整齐齐，但边角已经被手指反复捏出了细密的折痕和毛边，像是被人来回翻看过很多次。
“将军，有坏消息。”
林伟接过文件。他展开来，目光扫下去。
第一页是封面，印着一行标题：“狩猎冒险园区——特殊生物观测简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翻到第二页。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打印出来的文字。字迹清晰，措辞冷静，但内容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把纸页重新折回第一页，又认真看了第二遍。
他的视线停在某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那一行写着：
“鳄鱼爪具有孤雌生殖能力——在缺乏雄性的环境下，雌性个体能够通过自体受精产下可存活的后代。”
他抬起头，声音提了一度，眉毛微微拧紧。
“有蛋的实物吗”
“有的。”
普雷斯敦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深水里，咚的一声，没有回音。
“艾玛在沼泽洼地里又发现了一处鳄鱼爪的巢穴，往下挖了不到两尺，就在淤泥里挖出三枚蛋。内部胚胎已经发育得非常完善，卵黄囊和胚胎血管网都清晰可见。而且——”
他顿了一下，
“有一个掠夺者带着蛋离开狩猎冒险园区了。乔西已经去追了。”
“有消息吗？”
普雷斯敦的声音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昨天的辐射风暴打断了所有的无线电通讯。我们试着用备用频率呼叫了七次，全部没有回应。”
那份文件在林伟手心里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纸页的边缘因为受力而微微发皱。
普雷斯敦翻开战术夹，指尖划过其中一页，
“庆幸的是，目前发现的蛋都没有破壳——但不好说有没有其他蛋已经流出去了——狩猎冒险区深处还有好几片沼泽洼地。”
林伟的指尖按在眉骨上方。他能感觉到自己皮下的血管在跳动，一下一下，清晰而急促。
放下手，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形成一小团白雾。
他深知，在辐射世界中，这种人造危险物种突破收容的事件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新维加斯的大山脉实验室就是最好的例子。
战前，大山脉的科学家们在那里进行大规模的基因改造实验。他们以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规模和技术手段，创造出一批又一批自然界从未存在过的生物。
例如
夜枭——土狼和西部响尾蛇的杂交种，兼具狼的速度和蛇的毒液。它们在莫哈韦的沙漠里已经成了最常见的掠食者之一。落单的旅行者几乎不可能活着走过它们出没的区域。
还有大毒蜂——巨型蜂和蜘蛛基因拼接而成，飞行速度快得看不清残影。尾部毒针能轻松刺穿轻型护甲。莫哈韦全境都泛滥成灾，在锡安峡谷甚至演化出了体型更大的巨型亚种。
按照常理来讲，以大山脉实验室的防护等级——外围雷达力场、环绕整个设施的深坑地形、莫比乌斯机械蝎巡逻部队、多层能量力场和自动炮塔、地下纵横交错的多层管网和独立隔离舱体——
这种收容失控的事件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可它偏偏就一次又一次发生了。
那些实验动物们总能找到某种方式突破所有屏障。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反复把防护系统撕开，把那些精心设计的防线全部变作废纸。
林伟也知道
这次的鳄鱼爪事件发现得太晚了，估计已经来不及了——但还是要挣扎一下的。
“全部销毁。一枚不留”
他的目光从普雷斯敦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地平线上，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用火焰喷射器彻底焚毁。焚烧的温度要达到能把有机组织完全碳化的程度，不能有任何侥幸。”
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往下说。
“然后封锁整个狩猎冒险园区。在所有出入口设置检查站，任何人进出都要经过扫描和搜身。
禁令持续到我们确认每一枚蛋都被找到、每一处巢穴都被清空为止。”
普雷斯敦打开战术夹，拔出插在夹子侧边的圆珠笔，按动笔帽，在纸页上快速记下了每一项指令。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而紧凑。
“对了，干岩谷那边怎么样了？”
“干岩谷的地表已经被机器人部队清空了。”
普雷斯敦翻到战术夹的上一页，用笔尖指着某一段记录，那一段旁边已经画了几个标注符号。
“地面上的吸血蠕虫巢穴全部被火焰喷射器烧毁，机器人部队在地面扫荡了三遍，确认地面上已经没有活体目标了。
矿洞的搜救还在进行，目前只发现了商人和双头牛的尸体——都是被吸血蠕虫杀死的，尸体上布满了穿刺伤口和吸盘留下的圆印。”
他翻到下一页。
“有一些矿道被人为封死了。从封堵的痕迹来看是炸药爆破的，爆破点选得很精准，刚好卡在矿道的拐弯处，堵死了蠕虫追击的路径。应该是幸存者们撤退时主动封住的，用来阻挡蠕虫追击。”
“找到幸存者们了吗？”
“还没有。”普雷斯敦摇头，神情凝重。
“现有的人手不够，而且矿道内部结构不稳定，贸然开挖可能会造成二次坍塌。”
林伟转过身，指了指身后广场上的机器人大队。
“让工程师重新编程它们的地形适应协议，把地下矿道作业的参数输进去，它们可以进入那些塌方区域进行初步探测。”
普雷斯敦点了点头，翻开战术夹准备记录。他手中的笔尖刚要落在纸面上——
林伟的哔哔小子响了。
屏幕亮起，边缘闪烁着急促的黄色光带，显示屏上弹出一条加密呼叫，来源标识清晰地标注着“狩猎冒险园区”，呼叫人那一栏写着“艾玛”。
他按下接听键。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风声和喘息声——急促的、带着跑动节奏的呼吸声——然后艾玛的声音冲了出来。
“将军！乔西回来了！他还活着！但他遇到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