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子乐园西北,荒原地底半米深处,一只吸血蠕虫正蛰伏在凉硬的土层中。
它对震动敏感得可怕——任何超过十公斤的生物踏进五米范围,它都会在半秒内破土而出,一口咬穿猎物腹部,吸干全部体液。
不久,地面传来一阵持续的高频震颤。
它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但是原始的本能告诉它——有猎物来了。
蠕虫在泥土中绷紧身躯,等到震源进入最佳攻击范围的刹那,它全身肌肉猛然爆发,泥土轰然炸开——
一道红褐色的虫影窜出地面,流线型的身躯完全舒展,巨口张至极限,圈圈倒钩尖齿在昏光下泛着寒意,直扑震源方向。
下一秒,它狠狠撞上了一辆时速八十公里的悬浮摩托。
血肉炸裂。
接触前挡板的瞬间,吸血蠕虫直接被撞成一团辨不出形状的碎肉,四散飞溅。
摩托车连晃都没晃,冲出五十多米后才缓缓停在路边。
乔西顾不上擦头盔上的污迹,第一时间检查车况。
“啊,宝贝,你没事吧?”
确认爱车的装甲毫发无损,他才松了口气。他回头瞥了眼地上仍在抽搐的虫尸,皱眉骂了句:
“真晦气。”
红绿色的体液溅满了他的淡蓝色92式,好在装甲外壳坚硬,连划痕都没留下。
他翻身下车,随手抓起一把干土,对着胸甲和头盔用力揉搓——干土吸走黏液,再一拍,大半脏污簌簌落下,只剩一层浓烈的腥味。
“我有点怀念联邦的鼹鼠了——至少鼹鼠没这么恶心。”
拍净手上的土,乔西重新戴好头盔,看着摩托上的污血。
“算了,回去用水慢慢擦吧。”
他把地图摊开在油箱上,指尖沿着核子世界的整片西北荒原缓缓划过。
他一天的勘察结果是——这里糟得超出预期。
一路上他至少看见了二十多只成年的死亡爪。
它们极少落单,都是三五成群地游荡在这片荒原上——坍塌的高速桥墩下,三只死亡爪挤在一起休憩,像一家人正午睡;废弃加油站旁,两头死亡爪撕扯着一头辐射羚羊,吃相十分的凶残——死亡爪们宣告着对于这片土地的所有权。
每次看到类似的场景,乔西都是从两百米开外悄悄绕开的。毕竟要是直接闯进去的话,估计自己连人带车都会变成一堆废铁。
而没有死亡爪盘踞的地方,同样暗藏杀机。
他遇上了灶马蟋蟀。
这种变异虫体型堪比中型犬,深褐色的外壳硬得像铸铁,两条后腿爆发力惊人,一跃便是五六米。它们专挑视野死角偷袭,独居、耐心、隐蔽性拉满,是极难缠的猎手。
在废墟搜索时,他刚转过墙角,一只灶马蟋蟀便扑了上来。速度快到来不及闪避,他只能抬起左臂硬扛。那一下的冲击力几乎让他脱力踉跄,若非92式的内置骨架够结实,他的肩膀当场就得脱臼。
即便现在回想起来,乔西依旧心有余悸。
比灶马蟋蟀更麻烦的,是核子世界特有的变异巨蚁。
他在一处废弃营地发现了一个蚁巢,他刚刚靠近洞口,褐色的蚁潮便源源不断地涌出。
见到这个场面,它二话不说,拔出两枚破片手雷,投进洞口,然后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两声沉闷的爆炸,夹杂着昆虫尖锐的嘶鸣。
他也不敢回头,跨上摩托,油门拧到底,以最快速度驶离了那片区域。
乔西彻底摸清了这片荒原真实情况——
这里是很富饶。毕竟能养得起这么多的掠食者。
但是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安全区,到处都有东西想要吃你。要是没有点本事在身,根本不可能在这里活下去。
“跟这里一比,连发光海的边缘地带都显的眉清目秀了。”
他收起地图,目光转向西南。
那里是一片沼泽湿地,地势低洼、水汽弥漫,与干燥的荒原截然不同——更富饶,也更危险。
“不过奈特队长肯定会喜欢这里的。”
乔西拧动油门,调转车头,朝那片泛着水光的低洼地带疾驰而去。
沼泽的空气与西北部完全不同。
潮湿的、裹挟着腐烂植物气味的风扑面而来。地面变得松软,植被却茂密起来——虽然仍是废土特有的灰绿与暗褐,但至少不再是寸草不生,一点绿色没有了。
悬浮摩托自动将车身高度降至二十厘米,贴着沼泽无声滑行。
四周声响杂乱——水滴坠入水面的叮咚声,小型生物在灌木中穿梭的窸窣声,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被放大了数倍的、类似牛蛙的低沉鸣叫。
前方,几棵歪脖子枯树周围,七八个隆起的土堆赫然出现在视野中。每个约两米高,堆土中央都有一个洞口,正缓缓淌出一种琥珀色的、浓稠的蜜状液体。
黄的。
透亮的。
那液体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要是忽略周围散落的细碎兽骨与甲壳碎片,看起来也相当的诱人。
乔西停下摩托,没有熄火,引擎维持在怠速状态,随时准备撤离。他从腰间抽出小型望远镜,对准那些土堆仔细察看。
望远镜中洞穴的主人出现了——一只巨型飞虫从洞口爬出。
它的体型与联邦的巨型蚊子差不多,褐黄色甲壳覆住背与头,两对半透明的薄翅收拢在甲壳上。头部生着一根短粗口器——并非蚊类的细长刺吸式,更像某种咀嚼结构。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尾部。
腹部末端延伸出一条蝎尾般的构造,顶端鼓着一个核桃大小的毒囊,末端是一根漆黑发亮的尖刺。
那条尾巴在空中微微摆动,像在时刻搜寻目标。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从不同的洞穴爬出——有的振翅飞起,盘旋两圈又落回洞口;有的在洞口附近爬动,仿佛在寻觅什么。
是飞刺虫。
乔西曾在废墟里见过几只,它们会混在辐射蝇与吸血虫之间,啃食腐肉与动物体液,也会主动攻击活着的猎物。
但他此前见到的都是零星个体,从没遇到过一个完整的巢群。
他手指在油门上微微收紧——他在权衡,智人基因中追求蜂蜜几十万年的本能告诉他。那种黄色蜜液大概率是某种好东西。
要不要冒险靠近采集一点样本呢?
就在他准备启动隐身装置的瞬间——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陡然从背后窜起。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
乔西猛地向左侧翻滚,从摩托上重重摔下,在地上连翻两圈,撞在一截凸起的树根上才停下。
只见他原本站立的位置,有两只妖怪熊扑了个空。
那两头熊的体型比联邦中的同类略小——但也仅仅是“略小”——这地方竞争激烈,即使是强大的妖怪熊想要活下去,都必须合作狩猎。
乔西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跳——离得太近了,一枪不可能打死两只。
乔西直接举枪——
他没有射击熊。
子弹精准地命中了最近的一个土堆顶部。
土堆炸开。
这一击并未摧毁整个巢穴,却彻底激怒了里面的居民。
从被击中的土堆,以及旁边几个完好的洞穴中,密密麻麻的飞刺虫如潮水般涌出。褐黄色的甲壳在光下泛着暗泽,半透明的翅膀同时展开,发出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乔西在那瞬间启动了92式的隐身装置。
他的身形在空气中骤然消失。
飞刺虫群失去了目标,在空中悬停了一瞬,数百对复眼疯狂扫视,随即锁定了新的猎物。
妖怪熊体型庞大,热量信号鲜明,又刚刚完成扑击动作——在飞刺虫的感知里,它们就是最直接的“攻击者”。
褐黄色的虫云瞬间扑了上去。
尾刺一根接一根刺入妖怪的厚皮,毒液注入的瞬间,两头妖怪熊发出了痛苦的嚎叫。领头的熊一巴掌拍飞几只飞刺虫,转身便逃,另一头紧随其后。
乔西隐着身,蹲在一棵枯树后,看着这一切,手心出汗、心跳加速。
待虫群追远,他才起身,轻手轻脚走到被击碎的土堆旁,取了些琥珀色蜜液,封进样本管。
随后他悄无声息地回到摩托边,解除隐身,跨上车,拧动油门——离开了这片沼泽。
继续向南。
行驶了约四十分钟,一条十几米宽的河流由北向南蜿蜒而过。河水不算清澈,却也并非那种被污染到发荧光的颜色。
乔西放慢车速,然后看见了那个农庄。
西侧是一片开阔平地,一圈齐胸高的木栅栏围出两片农田。栅栏旁立着一座老旧的水泥谷仓,门口堆着农具,还有一台改装过的净水装置。
农田与谷仓之间,三个人正在地里采摘铃薯。
乔西没有径直过去,他熄火下车,引擎声熄灭后,荒原的寂静重新涌上来,只剩远处偶尔一声虫鸣。
他安静地观察了一阵子。
那三个人的动作自然,没有被人胁迫的紧绷感——应该不是奴隶。
这个聚落愿意种地,说明这里至少表面上是友善的——不过在这种地方过夜,依然不是个好主意。
于是乔西跨上摩托,点火。不再隐藏自己的行踪。
悬浮摩托的引擎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格外清晰。
那农庄中的三个人几乎同时抬头。
男人身体微侧,右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磨损严重却保养得当的手枪。
女人站直身体,左手下意识护住身后的少女,袖口微微隆起——那里也藏着武器。
但他们没有立刻举枪——他们看见了乔西肩甲上那道白色的义勇军标志——他们认得这个。
乔西在距栅栏十米处停下,熄火。
他没有翻越栅栏,只是站在原地,主动摘下头盔,把脸露在阳光下。
“你们下午好。”
男人与女人对视了一眼。
“你是义勇军的?”
“如假包换。”
两人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乔西看懂了他们的疑虑。他抬起右手,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胸甲。
咚。咚。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放心,我没打算找你们麻烦。这套装甲也不是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扒下来的——”
男人的目光在那套装甲上停留了几秒,随即得出了结论。
若真要翻脸,这个年轻人根本不需要用枪——只凭这身装甲冲过来,就足以把他们一家人撕碎。
“……进来吧。”
他推开栅栏木门,侧身让开一条路。
乔西点点头,把车停在栅栏外,只带着腰间的手枪走了进去,在一张木板钉成的长凳上坐下。
少女站在母亲身后,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着乔西。
他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污血——那是吸血蠕虫的体液干涸后留下的红褐色痕迹,衬着那张年轻的脸和利落的装甲,让少女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义勇军来这儿干嘛?”
男人——布瑞·邓莫——蹲在门廊的木阶上,手里拿着小刀削着木棍,目光看似随意地在乔西身上打量。
“这附近的掠夺者用广播从联邦骗人过来当奴隶。我们来找他们算账。”
布瑞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向乔西,像在消化这句话。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原来是来清场子的。”
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但那微微松开的嘴角,泄露了他的真实态度。
莫妮卡——那位女人——从屋里端出一碗水,递给乔西。
她也在乔西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问道:
“你们来的人多吗?”
“够用”。
莫妮卡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追问。
邓莫一家又简单介绍了自己——父亲布瑞,母亲莫妮卡,女儿卡莉。
他们的真实身份是前枪手成员,但是他们和乔西说的是:
自己这对夫妻是废土上的普通农户,早年四处流浪,攒了点钱后找到这块地扎下根,靠种地和做些小买卖维生。
没有交代太多细节,也没有露出明显破绽——毕竟枪手在联邦的名声……
乔西也没追问他们为何能在如此危险的地方活下来。他也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他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心想:或许这一家子有着什么特殊过往。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他们选择了种地,选择了在这里安静活下去,这就够了。
毕竟他的偶像——放逐者、获选者、独行者——这三个狠人无一不是在成就惊天动地的事业后选择了归隐。
乔西在长凳上坐下,接过卡莉递来的一瓶核子可乐——瓶身上还带着冰碴子。
他端着那瓶可乐,继续和莫妮卡聊天——他有底气这一家子奈何不了他。但这不意味着他敢喝陌生人递给他的东西。
“核子乐园那边的情况——你们了解多少?”
莫妮卡沉默了一瞬,像在整理信息。
“那地方……大概一年前,被掠夺者攻陷了,弟子帮。特工帮。狼帮——三个帮派同时动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更奇怪的是,拿下核子世界之后,他们没有内斗。之间划了界线,然后就……各过各的了。”
乔西的眉头动了动——看来寇特这个大头目确实有点本事,竟能压住三个行事风格截然不同的帮派。不让它们火并。
“请问那些园区原来的住民呢?”
莫妮卡的表情沉了下来。
“大部分被抓去当奴隶了。小部分逃到了干岩谷那边——那里有一些矿洞之类的设施。但是他们进去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她的语气很平淡:
“应该是死光了吧。毕竟那地方要是真适合人住,早就被人占了,根本轮不到他们去。”
乔西低头看着那瓶核子可乐——清凉畅快世界灌装。
“那其它地方还有人吗?”
一直躲在旁边偷听的卡莉突然插嘴:
“有!”
莫妮卡立刻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但卡莉已经说出口了:
“附近有一个营地。里面有不少人。”
莫妮卡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鄙夷:
“那是个邪教营地。里面都是一群信外星人的疯子。”
乔西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的脑海里闪过义勇军内部的一份档案——泽塔星人。内容关于战前美国政府秘密接触过的一个外星文明,以及战后101独行者在废土上的一次真实接触记录。
“还有其他的吗?”
莫妮卡的表情变得沉重起来,像要说出一个不太愉快的话题。
“房子还在,农田还在,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听到这话,乔西沉默了一会。
“节哀”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些瓶盖和一盒治疗针。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谢了,你们帮了我大忙。这是一点小心意。”
他转身准备离开。
卡莉从门廊后快步跑出来,站在他面前,双手攥着衣角:
“你——你叫什么名字?”
乔西只是笑了笑:
“名字就不留了。你父母还在等你吃饭呢。”
他跨上摩托车,拧动油门。
悬浮摩托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车身平稳升起,载着他一路向北。
卡莉站在栅栏门口,望着那道淡蓝色的背影在荒原上越变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昏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