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阳光斜斜扫过剑桥警察局斑驳的砖墙。
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和焦黑痕迹还清晰可见,都是之前狂尸鬼袭击留下的。丹斯的小队虽然简单修补过,但烧蚀的痕迹和凹陷根本遮不住。
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牢牢印在墙上。
林伟一个人走了过来——没有开坦克机器人,没有带随行卫兵,甚至连长枪都没背,腰带上只挂了一把手枪,像是来串门的。
警察局门口值班的骑士看见他,立刻站直了身体。
“将军。”
林伟点了点头:
“丹斯在哪?”
“圣骑士大人在里面维护装备。”骑士连忙侧身让路,“需要我通报他吗?”
“不用,我自己进去就行。”
警局大厅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整洁了不少——墙面被简单地清理过,地面上的血迹被擦掉了,角落里那几张行军床也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台正在运行的终端机,旁边摞着几本手写的日志。墙上挂着一幅联邦地图。
海伦学士正敲着键盘处理数据,她听见动静抬头。
“将军,您来了。”
“我来找丹斯,”
“他在储藏室。”
林伟没有在接待厅停留太久。他和海伦寒暄了两句之后,就穿过走廊,推开了储藏室的门。
丹斯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台打开的T-60动力甲腿部装甲前。
他以为来得是海伦,头也不回地说
“接口垫片有点老化了。回头得找一批替换件。”
“我那里有全新的备件。”
丹斯的手停住了。他转身,看见林伟靠在门框上。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意外,然后变成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将军。”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放松“你怎么过来了?”
“有个关于你的消息”
“什么消息?”
林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质文件,递了过去。
“看看这个。你就知道了”
丹斯接过文件,低头展开。
那是一张体检报告单。
表格的格式很规范——军用级的体检表格,纸质偏厚,边角印着编号和日期。
姓名栏写着丹斯的名字,编号和军衔。
各项生理数据被仔细地列在表格中: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神经反射速度……
他的目光一路往下,最终定格在最后一行结论上。
那是一行用打印机打出的黑色字体,工整而冰冷:
【最终结论——学院叛逃合成人。】
丹斯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收缩,又慢慢放大,仿佛脑海里有一扇紧闭的大门,被人硬生生撬开一道缝隙,露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深渊。
像是在拼命破译一段完全看不懂的密码。又像是在自欺欺人——等着这行字自己消失。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没有错别字,没有歧义,没有任何可以自我安慰的余地。
指节用力收紧,硬生生把纸张边缘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抬起头,死死看着林伟。
“……将军。”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林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是尸鬼吗?”
丹斯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不是。”
“信奉过原子之神?”
“从来没有。”
林伟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
“那你就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辐射抗性为什么会远超普通人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丹斯脑海里轰然炸响。
尘封的记忆一股脑翻涌上来。
那时他只是首都废土上一个普通的拾荒者,他还没加入兄弟会、没穿上动力甲。
他在华盛顿的断壁残垣里挣扎求生,每天翻找出能用战前零件和废料,卖到铆钉城换水,弹药和一口热饭。
别的拾荒者都对高辐射区域避之不及——炸毁的反应堆、废弃军事基地、核爆中心区,没人敢靠近。
唯独他不怕。
那时候他没想过原因,也懒得深究,只知道这些高危区域藏着值钱的东西——完好的战前武器、无损的精密芯片,随便一样都能在铆钉城卖出高价。
他一次次深入辐射区,防护服破损、过滤器失效是常事——可他从来没得过半点辐射病。
他就是靠着去其他人不敢去的辐射区拾荒,一点点攒够了本钱,在铆钉城开了属于自己的废品站。
这些被他忽略了十几年的细节,此刻像一颗颗子弹一样,射回了他的脑海里。
林伟没有骗他。
丹斯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常年沾着机油。他慢慢翻转掌心,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
“…… 原来如此。” 话音轻得几不可闻,他胳膊一软,体检报告单脱手飘落,轻轻落在地面上。
丹斯低着头,死死盯着地上的报告。林伟就近坐在一旁的弹药箱上,安静等待。
储藏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时间一点点流逝,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的角度都明显偏移了一些。
突然,丹斯猛地抬手,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金属桌。
桌面重重砸在地上,文件纸张四散纷飞,凉透的咖啡泼在墙上,留下一大片丑陋的褐色污渍。
然后是储藏室里的货架。
他转过身,一拳砸在最近的那排金属货架上——货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上面的零件和工具哗啦啦地掉落下来。
他抓住货架的边缘,用力一推,整排货架轰然倒向一侧,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啊啊啊啊——!”
丹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咆哮——十几年的信仰、认知、自我认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痛苦、绝望、荒诞全部在他身体里炸开。
他抬起手,狠狠砸向墙面。
砖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墙皮碎裂,粉末簌簌地落下来,指节上的皮肤裂开,血珠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丹斯,冷静一点。”
林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静,稳定,像一根锚。
丹斯弓着身子,双手撑在墙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墙。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没等林伟回答,丹斯猛地转身,一把攥住林伟的肩甲。
“现在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也通红。
“让我一辈子不知道不好吗?!”
“我可以一辈子都不知道!我本可以圣骑士丹斯的身份活下去——战死——下葬——我的墓碑上会刻着兄弟会的标志——没有人知道!没有人需要知道!”
他抓着林伟的肩膀开始用力摇晃。
“你为什么非要拆穿一切?!”
林伟站在原地,任由丹斯抓着他,摇着他,对着他倾泻那些无处安放的痛苦和愤怒。
“你确定?你想一辈子活在谎言里?”
听到这句话,丹斯缓缓松开手,双臂无力垂落。
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抽空了力气,连连后退两步,顺着翻倒的货架瘫坐在地上,静静看着满地狼藉。
储藏室里安静了很久。
头顶的灯管因为电压不稳,微微闪烁了两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被巨大动静惊动的值班骑士冲到门口,看到室内狼藉一片、情绪失控的丹斯,当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没事,出去等着。”林伟语气平稳。
骑士犹豫了一眼,看看丹斯,又看看林伟,最终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丹斯抬头看向林伟,眼底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是合成人。”
“但事实摆在眼前,我没得选。我是合成人,按照兄弟会的律法,我理应被处决。”
他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动作沉稳端正,像是在为一场郑重的结局做准备。
随后,他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又决绝。
“我要成为警示所有人的范例。律法不容私情,我不能破例苟活。”
说完,他起身看向墙角那套尚未穿戴的T-60动力甲,那是他坚守信条、征战多年的象征。
“将军。谢谢你来告诉我。”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殉道者特有的坦然。
“后面的路,我自己走就行。”
那是一种从容赴死的姿态。
不逃避。不辩解。不求饶。
就像他这一辈子所做的一切——按照信条行事,不越界,不妥协。
林伟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直接抬起手——然后一巴掌扇在丹斯的脸上。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狭小的储藏室里轰然炸开。
丹斯被打得踉跄后退一步。
脸上迅速浮现出一道红色的巴掌印——疼痛像一盆冷水一样泼在他的脸上。
林伟甩了甩手——那一巴掌用力不小,他的手也有些发麻。
“清醒了?”
丹斯站在原地,捂着脸,沉默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慢慢放下手,眼角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湿润——但更多的是一种开始重新流动的生气。
“……谢谢。”
丹斯看向地上那张被踩脏的体检报告。
“对了……这份兄弟会的体检单,你是怎么拿到的?”
林伟微微偏头,示意他看向门口。
丹斯猛地转身。
麦克森正站在门口的阴影里。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那双沉静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刚刚储藏室里发生的一切——丹斯从不敢置信,激动狂躁,思考人生,最后到接受现实的全过程
他全部看在眼里。
丹斯瞬间僵住。
“……长老。”
他的声音干涩卡顿,喉咙像被堵住一样。
麦克森直接打断了他。
“丹斯。”
丹斯条件反射般立刻站直身体。
“你有新任务了。”
丹斯彻底愣住,下意识开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长老,按照兄弟会律法,我——”
“任务简报已经发给海伦学士了。”
麦克森语气平淡无波,就像是在下达一道常规的作战命令。
丹斯张着嘴,彻底说不出话来。
麦克森转身迈步朝外走去,靴底踩在水泥地上,步伐沉稳。
走到走廊尽头、即将拐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早点回来。”
丹斯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走廊拐角,肩膀微微颤抖。
他低头死死攥紧拳头,随即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几乎是本能说出了那句话:
“战无不胜。”
时间回到昨天。
麦克森找到林伟
“我有件私事。”
林伟看着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麦克森指尖轻轻点了下桌面,开口道:
“我用了你之前提的办法,筛查了所有随队前来的兄弟会成员——查出了一个合成人。”
“谁?”
“丹斯。”
林伟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手没有晃,眼睛没有眨:
“你打算怎么处理?”
麦克森的语气中带着极其少见的迟疑:
“他的身份特殊——一旦处理不当,会引发很大的麻烦。”
林伟不绕弯子,直接回应:
“你不要的话可以给我。”
麦克森没有半点犹豫:
“不行”
“那就别废话了。你要我干什么?”
麦克森陷入了今晚最久的一次沉默。
最后,他压低声线,道出了自己的顾虑:
“以丹斯的性格,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一辈子坚守的一切都是谎言——他绝对不会忍气吞声、默默接受的。”
他抬头看向林伟:
“所以我想让你去。”
林伟眉毛轻轻一动:
“你想让我去跟他谈?”
“对。”
麦克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把这种话说出来,不会让他感觉像是在下判决书。”
林伟沉思片刻。
他想起了游戏的剧情里:昆兰分析了老冰棍中学院中偷回来的资料之后,丹斯才得知自己的合成人身份。
那时候他没有暴怒,没有反叛,只是一个人逃到B监听站。
这说明,丹斯只是在真相击穿信仰的那一刻,失去了活下去的方向。
“可以,我来处理。”
回到当下
剑桥警察局,储藏室内。
丹斯望着麦克森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林伟静静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许久,丹斯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看向林伟。
“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林伟看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微光,淡淡开口:
“别问我,任务简报在海伦那里,去找她。”
丹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轻轻动了动,压下所有心绪。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张被踩脏的体检报告,仔细对折好,揣进贴身口袋。
随后转身走出储藏室,步伐不快,却格外稳健。
林伟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海伦学士站在大厅里,看着丹斯的背影,神色复杂,眼底藏着心疼。
“将军,我这边需要准备什么?”
“一份任务简报和一盒俏皮男孩夹心蛋糕。”
海伦立刻回过神,连忙点头照做。
午后的阳光静静铺在警察局斑驳的砖墙上。
厚重的铁门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向外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