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站台往下的矿道,比林伟记忆里要长得多。
队伍顺着弯曲的通道稳步向下推进,坡度不算陡峭,却一路持续走低,深入地底。狭窄矿道里,众人的脚步声层层叠加,沉闷地回荡在黑暗中,传得很远。动力甲每一次活动,液压组件都会发出低沉的嗡鸣。
除此之外,整座矿洞安静得反常。
入口处那阵空洞的风声彻底消失了,岩壁上明明布满潮湿水渍,却听不到半点滴水声。废土随处可见的变异虫子、辐射蚊虫更是一只都没有,死寂得离谱。
唯一的动静,是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规律震动。
震动不算频繁,每隔几分钟才会出现一次,但节奏规整,每次传来,脚下的岩石都会微微发颤,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
还有多久到第二站台?奈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应该快了。林伟回答。
再往前走了大概五分钟,狭窄的矿道骤然开阔。
第二站台的面积足足是第一站台的两倍,整体呈规整的矩形,两侧岩壁布满人工开凿的痕迹,密密麻麻的钻孔印记清晰可见。站台中央停放着一堆老旧的采矿设备,一台前置铲刀半插在碎石里的推土机、几辆锈透的矿车
头顶上有几盏工业灯泡,但全部是熄灭的。
林伟在站台中心停下脚步,快速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墙上的断路器铁箱,和第一站台的款式一模一样。他上前一把拉开箱门,直接拉下总闸。
“啪”的一声脆响。
头顶的灯泡接连闪烁几下,约莫三分之一的灯具成功亮起,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站台大半区域,角落和岩壁边缘依旧沉在浓重的阴影里,明暗交错,透着阴森。
其他人立刻开始散开,分头检查四周环境。
林伟的目光落在那台推土机上。它的铲刃深深嵌在地面,姿态定格,像是作业途中突然被强行中断。驾驶室里坐着一具完整的白骨,安全帽还稳稳扣在头骨上,双手骨架保持着紧握方向盘的姿势。
死得很突然。
核爆的辐射根本波及不到这么深的地下,根本不可能是辐射致死。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伟环顾四周,发现站台上散落着好几具类似的白骨。有的背靠岩壁,有的蜷缩在矿车旁,有的倒伏在轨道中央,所有尸体都彻底风化干净,没有半点腐烂残留的软组织。
看样子,当年地底那场诡异的献祭仪式,并没有因为核爆而终止。
“将军。”
林伟闻声转身。
“怎么了?”
奈特指着四周的采矿设备,满脸疑惑:“这一路走下来,我连一个机器人、一个充电舱都没看见。”
他顿了顿,继续说出自己的疑惑:
既然整个矿洞都是敦威治公司为了挖掘邪神遗迹而建的,按理说,这种枯燥又危险的地下作业,全用机器人最合适,工作效率高,不需要休息。
其他人听到奈特的话,也纷纷点头。
没错。一个义勇军老兵附和道,
战前稍微有点钱的地方都会搞几个机器人。矿井这种高危场所,不应该是优先用机器替代人工吗?
我在首都见过一种采矿机器人,一名兄弟会骑士补充道,
全自动掘进,二十四小时不停工,出了故障还能自己修自己。这里为什么放着先进设备不用,全靠人力挖矿呢?
林伟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到那台推土机旁边,伸手指了指驾驶室里那具白骨骷髅。
就是因为能用机器人,所以这里才没有机器人。
奈特微微皱眉,然后他的表情逐渐变化——他明白了。
林伟继续说道:
敦威治家族以矿业公司为掩护进行考古发掘是不假,但这个矿坑的商业开采名义也不是完全假的——他们好歹还是一群资本家。对他们来说,亏钱,比杀了他们还严重。
正常的矿坑应该顺着矿脉挖,但这个矿坑的坑道全部是单一直线——几乎没有采矿工作面,全是走道。这导致这个矿坑产量低下,根本赚不到什么钱。
产量上不去,想要盈利,就只能拼命压缩成本。这个矿坑在设备方面已经省到了极限,那接下来往哪里省?
奈特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想起了战前的新闻——那场席卷全美的大规模失业潮。自动化程度的提高让无数工人失去了工作,社会矛盾激化到了临界点。
其他人几乎是同时反应了过来。
没错。林伟点了点头,机器人多贵啊。采购成本高,维护成本更高,还得专门配技术人员。但人——到处都是人。反正战前又不愁招不到人,把人往死里用,照样能盈利。
普雷斯顿沉默片刻,低声感慨:
“这和奴隶主压榨奴隶没有任何区别。”
站台气氛瞬间沉寂下来。
这时,一名刚从首都过来、对联邦情况不熟的骑士随口问道:“话说回来,联邦这边好像没有公开的奴隶交易市场吧?”
这句随口的问话,让丹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立刻想起了一个名字——天堂瀑布。
首都废土曾经最大的奴隶贸易中枢——一个专业的、系统化的奴隶交易市场。那里的奴隶贩子使用遥控爆炸项圈控制奴隶,建立了跨区域的产业链,批量交易,还包售后。
只要你出得起瓶盖,你想要什么样的奴隶都能买到。
最后是101避难所的独行者一人一枪,剿灭了天堂瀑布的所有奴隶贩子,端掉了这个罪恶据点。
但那并不能终结一切。
因为市场存在需求——匹兹堡短期内离不开奴隶。不管独行者最后帮的是谁,匹兹堡那种地方,就算没了兽化病毒还有毒气和辐射,正常人谁愿意去那种地方干活?但总得有人去填那些矿坑和工厂。
所以历史产生了惯性——奴隶贸易从明面转入了地下。
那些被剿灭的奴隶贩子留下的市场真空,很快被更隐蔽、更狡猾的人填补了。麦克森不得不经常派人去处理那些在暗处冒头的小型奴隶市场——打掉一个,过一段时间又冒出来一个。
普雷斯顿的声音打断了丹斯的思绪,语气坚定:
“义勇军从成立之初,就严令禁止奴隶贸易。哪怕2282年贝克将军离世、我们陷入内斗,也没有任何人敢在联邦地盘上明目张胆搞奴隶交易。”
“直到去年。”林伟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他。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叫加吉的掠夺者头目。”林伟提起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冷意,
“他手里握着一种特殊的遥控项圈技术,悄悄在联邦外郊的核子乐园重启了奴隶贸易。我们事务繁杂,暂时还没腾出手清理他。”
他转头看向丹斯,问道:“你们兄弟会见识广,你们知道这种特制项圈的来历吗?”
丹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里无比憋屈。兄弟会控制首都十年,连本土的奴隶贩子都没能彻底肃清,反倒让对方跑到联邦开拓市场,属实丢脸。
林伟也不准备追问——但就在这一刻,他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响,是直接扎根在脑海的回响。仿佛有人在极远的地底深处呼唤他,声音穿透层层厚重的岩层,模糊又缥缈,缠在他的意识里挥之不去。
林伟身体骤然一僵。
他快速扫视身旁众人,奈特、普雷斯顿、丹斯和所有队员都神色正常,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样。
“你们刚才听到声音了吗?”林伟开口询问。
“什么声音?”奈特疑惑反问。
“有人在喊我。”
众人两两对视,全都轻轻摇头。
“将军,这里一片死寂,什么动静都没有。”普雷斯顿如实说道。
那道诡异的呼唤声没有再次响起,但残留的拉扯感格外清晰,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细线,牢牢勾着他的意识,不断牵引着他往矿洞更深处走去。
“没事。”林伟压下心底的异样,沉声吩咐,“继续前进。”
队伍再度启程,朝着第三站台深入。
通往第三站台的矿道比前面两段都要陡峭,坡度明显加大。岩壁上的水渍变成了真正的渗水,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细细的水流在岩石表面流淌。
空气中那股潮湿的味道越来越浓。
那股气味已经不是隐隐能闻到的程度了——它几乎占据了整个嗅觉,像是一层湿漉漉的布蒙在脸上。那种气味里夹杂着某种更尖锐的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旧铁和腐败血肉混合在一起的异味。
而且随着他们越走越深,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这个名字——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称呼。是一种极其古老、从未听闻,却又莫名让他觉得熟悉的怪异语调。
林伟不动声色,没有告知任何人,只是默默加快了行进的脚步。
又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后,矿道突然在一个地方断裂了。
前方不再是狭窄的通道——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第三站台。
不——应该叫它更准确。
直径至少有四五十米,深度目测超过了二十米。坑壁几乎是垂直的,岩石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侵蚀痕迹。
坑的边缘有一条狭窄的金属走道。走道沿着坑壁盘旋而下,通向坑底的深处。
整个深坑都笼罩在一种极度浓郁的黑暗之中——那种黑暗的浓度远超前面的站台,远远超过了灯光能覆盖的范围。
林伟开启动力甲的顶配探照灯,刺眼的光柱笔直射向坑底。
光线飞出不到十米,就像被无形的黑洞彻底吞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对劲。”丹斯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凝重。
奈特走到坑边,俯身探头往下张望。
“底下有东西。”
所有人都走到了坑边。
动力装甲上的头灯、手电筒、激光步枪上的战术灯——所有的光源全部对准了深坑的下方。但那些光线就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屏障挡住了,没有任何一束能照亮坑底。
下一秒,异变陡生。
没有渐变的过程,没有任何预兆。
一道极致的白光骤然炸开,堪比闪光弹零距离爆发,瞬间吞没了所有人的视野。
众人下意识同时抬手遮挡双眼,抵挡刺眼的强光。
短短一瞬后,视线恢复。
眼前的场景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光线充斥着整个空间——不是电灯的光,也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泛着淡金色泽的光,像是从地底深处自然散发出来的。坑壁上所有的岩石纹理都被清晰地照亮了,每一道裂缝、每一层岩脉都纤毫毕现。
而深坑的底部——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林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们密密麻麻地跪在深坑底部,身体朝着同一个方向——坑底最深处的一扇门。那扇门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在淡金色的光芒中像是一个轮廓分明的黑洞。
跪在地上的人里面,有穿着战前工作服的矿工——那标志性的深蓝色工装裤和安全帽。
有穿着便装的妇女和儿童——那是矿工们的家属。
还有穿着破烂皮夹克、挂着铁链装饰的掠夺者——那些在废土上烧杀抢掠的亡命徒。
他们全部跪在地上。
不是被强迫的姿态——而是一种虔诚的、发自内心的跪拜。
他们的额头贴着地面,双手向前伸展,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彻底的臣服姿态。
没有人说话。
整个深坑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就在这时,坑边的碎石突然松动,顺着垂直的岩壁滚落下去。
嗒——
嗒嗒嗒——
碎石在岩壁上弹跳了几下,最后落在了坑底的某个地方。
声音不大。
但在那种极致的寂静中,那声音清晰得像是炸雷。
深坑底部跪着的人——所有人——同时抬起头来。
几百双眼睛,整齐划一地锁定在坑顶的几个人身上。
那些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空洞的、发着白光的眼眶。
队员中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在下一秒钟——白光消失,画面碎裂,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重新涌来,吞没了一切。
所有人又回到了那个漆黑的、阴冷的深坑边缘。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从刚才的幻象中缓过神来——深坑的底部就传来了声音。
不是那种淡淡的呜咽声。
而是重叠交织的嘶吼咆哮。
大量的、密集的、重叠在一起的吼叫。狂暴的吼声在深坑四壁反复折射、层层叠加,汇聚成震耳欲聋的恐怖声浪,从地底直冲上方,从下往上席卷而来然后是脚步声。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跑动声响起。
不是人类的双脚奔跑,是无数四肢着地的怪异爬行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顺着岩壁和盘旋栈道,如同潮水般向上疯涌,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林伟瞬间拔出腰间霰弹枪,枪口朝下,沉声暴喝。
“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