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伟到达庇护山丘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那抹暗红把整个营地染成昏黄的颜色,哨塔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围墙外面,像一道歪歪扭扭的栅栏。
他从坦克机器人上跳下来,铁卫的底盘在泥地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印子,机器人进入待机模式。几个正在练枪的新兵停下来,端着枪往这边看,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瞄准。
安东尼从仓库门口迎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份清单。“将军。”
“新兵怎么样了?”
林伟往空地上看了一眼。新兵们站成一排,枪托抵着肩窝,姿势比上次来的时候整齐了不少。朗尼·萧站在他们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看见谁动作变形了,树枝就敲上去。
“朗尼教官确实厉害。”
安东尼的声音里带着服气,
“纪律好多了,枪法也上来了。前几天她带着几个人出去清了一窝鼹鼠,一个受伤的都没有。”
林伟点点头。
“马上会有一队机器人过来,给你们修一个虚拟现实训练场,在那边把枪端稳后,就用它适应一下战场。”
安东尼愣了一下,还想问什么,林伟已经转身往营地里走了。
奈特站在仓库门口。
他也换了一身衣服——民兵的卡其色外套,深色长裤,袖口卷到小臂。那身蓝黄色的111号避难所制服叠好了,放在旁边的箱子上。
他手里还攥着那瓶水,没喝,也没放下。嘎抓飘在他旁边,三只机械臂都垂着,光学镜头在林伟和奈特之间转来转去。
林伟走过去。92式的液压系统低低地嗡鸣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哑黑色的装甲在暮色里几乎不反光,只有肩甲上那道白色的标志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奈特看着他。目光从德式钢盔,狼形面罩扫到肩甲上的白色标志,从髋关节的电机扫到小腿。
“我以为你会穿中国军装的。”奈特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
林伟站在他面前,面罩下的声音闷闷的。
“看来嘎抓已经和你说过我了。”
他顿了顿,
“我本来是想穿一套中国动力甲,守在冬眠舱前面,等你醒过来,看看你的反应的。”
奈特没说话。他看着那套装甲,又看着林伟。
“但是实在是太忙了。也没有那么多资源可以用来干这个。”
奈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情的?”
林伟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周围——新兵还在练枪,安东尼在清点物资,嘎抓飘在旁边等着。几个人从旁边经过,好奇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走开了。屋顶上有几只乌鸦,正盯着这里。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一下。”
根茎作物地窖在营地东侧。林伟打开地窖的门,露出向下延伸的台阶。
地窖里比外面暗,但不像游戏里面那样潮湿发霉。地面铺了一层水泥,墙面也重新粉刷过,角落里码着一袋一袋的刀片谷、变种果和铃薯。空气里有股干燥的粮食味,混着水泥的灰尘味。
奈特跟在后面走下来,脚步很慢。林伟站在地窖中间,转过身,把面罩摘下来。狼形面罩从他脸上移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泄气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能说是在游戏里知道的,不能说是从屏幕上看见的。那些话堵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地滚,最后咽回去了。
“我醒得比你早一些。”
“一个月?”
“六十年。”
奈特的手指在瓶盖上停住了。他看着林伟,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林伟靠在墙边,把面罩放在旁边的粮袋上。
“抢走你儿子的那群混蛋,在那个时候关掉了除了你和你老婆之外所有人的维生系统。那个时候我就醒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幸好战前美国政府在我身上做过一些实验,让我有了一些特殊的能力。不然我——”
他没说完。奈特的手指攥着那瓶水,指节发白,眼睛盯着他,瞳孔缩了一下——那是一个老兵在判断威胁时的眼神。
“放心。”林伟看着他,
“我对你没什么恶意。我一向尊重良家子。再加上你作为一个参与过安克雷奇行动、能活着回美国、能够获得战争英雄勋章的战斗英雄,都被拉来和我这个俘虏一起拿去做人体实验——”
奈特的手指松了一点。他看着林伟,喉结动了一下。
“可能是美国政府被——”
“我知道其他避难所是什么样子的。”林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你欺骗自己也没用。111号避难所完全就是一个实验室。他们甚至不愿意多花点钱伪装一下。“
”还有,奈特,你毕竟是美国人。你为什么会惊讶美国政府会拿你们做实验呢?”
奈特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水瓶攥着,瓶身被捏得微微变形。
“改天我带你去81号避难所看看。到时候你就知道,为什么我说111号是一个实验室了。”林伟把面罩从粮袋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我们还是继续聊聊我的事情吧。”
奈特看着他。
“你是怎么知道我和诺拉的事情的?”
“预知梦。”林伟把面罩扣回头上,咔哒一声锁死,
“这六十年我时常会做梦。这让我知道那个杀你老婆的人在哪,知道你儿子现在在哪里,甚至知道你为什么会醒过来。”
地窖里安静了。
奈特站在那里,看着那套哑黑色的装甲,看着那个狼形面罩,看着面罩后面那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伟靠在墙边,等着。
外面的天应该已经暗下来了,从地窖的入口漏进来的光越来越淡,粮袋的影子在墙上慢慢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
过了很久,奈特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
“他在哪?”
林伟看着他。
“那个杀你老婆的人?”
“我儿子。”
林伟沉默了一会儿。
“他现在很安全。他在一个你暂时去不了的地方,但他很安全。”
“什么地方?”
“学院。”
奈特重复了一遍。
“学院?”
“在地下。战前麻省理工的遗迹下面。里面住着一群瞧不起地面上所有人的科学家”
林伟顿了顿,
“友情提示一下,你的儿子,尚恩——一个婴儿,被从父母身边夺走,被仇人抚养长大——你最好有亲手掐死他的觉悟。”
奈特死死的攥着那瓶水,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林伟直起身,从墙边走出来,经过奈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吃些东西,把身体养好。等你准备好了——来找我吧。”
“我现在就准备好了。”奈特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又硬又急。
林伟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是嘎抓给你精心准备了晚餐。”
他的声音平下来,
“他等你很久了。”
奈特看着林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上台阶,离开地窖。
天已经暗透了。营地里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几个新兵围在火边吃饭,碗里的糊糊冒着热气。
嘎抓飘在仓库门口,光学镜头对着地窖的方向。奈特还没出来。林伟收回目光,转身往营地外面走。坦克机器人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他坐上去,看着远处的废墟。月光照在那些倒塌的建筑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排蹲着的野兽。
老冰棍醒了。比他预想的早一点,又比他预想的晚一点。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紧张,会兴奋,会想很多。但现在,他只是坐在坦克机器人上,看着那片废墟,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钢铁兄弟会快来了。
那群穿着动力甲、自诩文明守护者的士兵,会带着飞艇、带着自由至尊的图纸、带着横扫一切的决心,出现在联邦的天空。他们会去找铍振荡器,去找强力磁铁,去找Mark 28核弹。他们会把自由至尊修好,然后把炮口对准所有不服管束的人。
不能让那东西被修好。
铍振荡器在大核融合厂,米尔顿综合医院的强力磁铁可以往后放,Mark 28核弹不用管。先把最要紧的攥在手里。
他想起游戏里的任务流程——要先上天台拿高层ID卡,才能进地下室。但他不是老冰棍,他不需要走流程。他有一整支工程机器人队伍,有足够多的炸药,有不在乎噪音、不在乎破坏的决心。
直接从大核融合厂一楼的地面往下挖。挖穿地板,挖穿地基,挖到地下室。把铍振荡器拿走。万一学院过来抢,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这东西绝对不能落在别人手里——哪怕是再炸一个剑桥弹坑出来,他也绝不允许这东西落到别人手里。
但炸完之后呢?那些住在附近的人——芳邻镇的居民。如果大核融合厂爆炸,芳邻镇首当其冲。
他得先给那些人找个地方。
114号避难所。就在公园街站下面,离芳邻镇不远。里面剩下一群欺软怕硬的黑帮,汉考克张一下嘴他们就得乖乖滚出去。净水设备还能用,核聚变发电机也运行正常。空间虽然不大,但可以派一批工程机器人过去,把公园街站的地铁隧道清理干净——加固结构、铺设通风管道、安装照明。腾出来的地方,绝对够芳邻镇所有人住了。
那地方本来就在地下,比现在这个四面漏风的芳邻镇安全十倍。更重要的是,公园街站连着好几条战前的地铁线路,往北通到列克星敦,往南到波士顿市区。只要清理一部分隧道,打通几个关键节点,做好对超级变种人的防御,芳邻镇的居民就能通过这些地下通道安全地往来各处,不用在地面上冒险。到时候发展一下贸易,不比钻石城差。
他坐在坦克机器人上,取下面罩,揉了揉鼻梁,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看来星光休息站的工程要先停一下了,用庇护山丘先顶一阵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叫上汉考克,让他们出材料和一些人手,自己再派一批工程机器人,一起去114号避难所和公园街站,清场、加固、改造,把安置点弄好。同时调集人手和炸药,准备大核融合厂的行动。等芳邻镇的安置点也差不多能用了,就立刻动手,到时候就算大核融合厂炸了,那些人也有地方去。要是没炸,这次汉考克也一定会同意义勇军驻扎进去——一个改造好的地下据点,一条连通半个波士顿的地下通道。
他拍了拍坦克机器人的装甲,正要走,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篝火还在烧,几个人影围在火边,碗里的糊糊冒着白气。嘎抓还飘在仓库门口,光学镜头对着地窖的方向。
奈特还没出来。
林伟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拍了拍机器人的装甲。引擎轰鸣,履带碾过碎石,朝着基地的方向驶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只有肩甲上那道白色的标志亮了一下。
地窖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奈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上。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水瓶攥着,没喝,也没放下。
过了很久,他才动了一下,抬起头,往台阶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伟已经走了。只留下几道细细的光线,从地窖大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亮线。
奈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瓶。瓶身已经被捏得变形了,水从瓶口溢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慢慢松开手,转身往台阶上走。他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掀开地窖门的时候,嘎抓飘在门口,三只机械臂都垂着,光学镜头对着他。看见他出来,它往前飘了一点,又停住了。
“先生,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您要现在吃吗?”
奈特看着它。那台锈迹斑斑的机器人飘在半空中,外壳上有弹痕,有划痕,有两百年风吹雨打的痕迹。
他想起林伟说的话。
“当然,我正好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