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林伟站在工坊里，莉莎和艾玛一左一右帮他把装甲卸下来。
斯特吉接过装甲，立刻开始检查。他蹲在地上，手指摸过胸甲上那些弹头留下的凹坑，又翻过来看背板：“关节电机运转正常，液压管没有渗漏，散热系统工作良好，装甲表面十二处弹痕，全是自动炮塔打的，最深的一个不到两毫米——”
“能不能量产？”林伟问。
斯特吉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除了避难所制服内衬，其他的都可以上生产线。骨架、关节电机、液压系统、背包、外壳，全都能造。”
乔西站在旁边，盯着那套卸下来的装甲，目光黏在上面拔不下来。
林伟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没点破，走到工作台边，从抽屉里翻出一罐还没开封的油漆，在两个肩甲上画上了义勇军的标志——步枪、闪电加三颗五角星。他涂得很慢，每一笔都描了两遍，油漆是白色的，在哑黑色的装甲上格外醒目。
“好了。”他把油漆罐放下，退后一步看了看，“先造十五套。内衬我去想办法。”
斯特吉在数据板上记了一笔。“十五套，骨架和外壳生产线三天就能跑完。关节电机和液压管要慢一些，五天。背包里的散热和通讯模块得杰克逊来——”
“不急。”林伟抬手打断，“先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再开工。”
乔西磨蹭到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套靠在墙边的92式，咽了口口水，终于鼓起勇气：“将军，那十五套……有我的份吗？”
林伟头也没回。“看你表现。”
乔西的眼睛瞬间亮了，小跑着追上来：“我一定好好表现！”
第二天一早，普雷斯敦回来了。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伊莎贝尔。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扎在脑后，低着头，目光始终盯着地面。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
林伟站在基地入口。
普雷斯敦在他旁边停下来，低声说：
“将军，她这几天什么都没吃。我带她走了十几个聚落，每一个被她的机器人袭击过的地方。她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问，有时候蹲在废墟前面发呆，一蹲就是半天。”
林伟没说话。
伊莎贝尔走到林伟面前，站住了。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看到了。”
林伟没有追问。
“那些村子……那些被我的机器人毁掉的村子……”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以前觉得我在保护他们。我以为那些机器人是盾牌，是城墙。”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但我从来没问过他们想不想要。”
林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工厂里的机器还在运转，机械臂抬起、放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在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出手。
“欢迎加入义勇军。”
伊莎贝尔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又开始发抖，但没有躲，握住了那只手。她的手很凉，握得很紧，像是怕松开就会沉下去。
“你有任务。”林伟把手收回来，转身指了指墙上的那些脑控机器人模块。
“第一，去吃早饭。莉莎在休息区留了粥，还热着。”
伊莎贝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吃完再干活。”林伟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第二，那些机器脑，把它们连起来，做一个计算阵列。让我们俘虏的那台机器脑负责管理其他的。记住——”
他盯着她的眼睛。
“不要给它们任何权限。一根线都不行。”
伊莎贝尔愣住了。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模块，又看了一眼林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
她转身朝休息区走去，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经过普雷斯敦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声说了句什么。普雷斯敦点了点头，没出声。
普雷斯敦又说：“将军，还有一个人要见你。”
“人呢？”
普雷斯敦朝身后指了指。
一个女人从围栏外面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军用风衣，风衣下摆磨出了毛边，但扣子一颗不少，领口立得整整齐齐。头发剪得很短，露出紧贴头皮的灰白色发茬，面部布满皱纹，眼神锐利得像刀。
走路的姿势和普雷斯敦不一样——普雷斯敦是士兵，她是军人。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重心始终压在前脚掌上，随时可以变向或拔枪。
她的目光扫过工厂里的每一样东西——生产线、机械臂、堆在角落的零件、墙上那些还在运转的脑控模块——然后落在林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头发看到脚，又从脚看到眼睛。
“你就是那个新将军？”她的声音又硬又冷，像砂纸磨过铁皮。
“朗尼·萧？”
朗尼·萧愣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动了动。“你知道我是谁？”“老兵们都认识你。”
这句话让她沉默了一瞬。她盯着林伟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哼了一声，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份报纸，拍在工作台上。
“那你看看这个。”
接过报纸。头版印着一张清晰的照片——钻石城的麦克唐纳市长站在市政厅门口，神色凝重，旁边用大号字体印着标题：《市长是合成人？——公共事件报独家调查》，署名正是派普。他轻轻翻到第二版，另一张照片映入眼帘——那是他自己，穿着111号避难所制服，站在工厂控制室里，手里握着一块装甲零件，照片虽不算清晰，但狼形面罩的轮廓一眼就能认出，标题写着：《义勇军归来——独家探访联邦最后的希望》。
“派普那个丫头满世界发，我从一个商队手里看到的。”朗尼·萧的声音还是那么硬，“报纸上说你和那群只知道内部争权的蠢货不一样。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想要建立一支真正的军队，不是光招一群民兵。”
朗尼·萧皱了皱眉。她的目光在林伟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民兵和军队，一字之差，隔着的可不止一座大山。
林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们现在不缺装备，不缺人。但我缺一个教官——训练新兵，练枪法，练纪律，让他们上了战场不会尿裤子。”
朗尼·萧没接话。她转身走到那套92式强化服旁边，伸手摸了摸胸甲上那个被弹头砸出来的凹坑，又翻过来看背板。
“这东西，你穿的？”她问。
“是。”
生产线还在运转，机械臂抬起、放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朗尼·萧沉默了很长时间，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的扣子，那是老兵的习惯，在战场上等命令的时候，手总得抓着点什么。
“行。”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硬，但少了一点冷，“我看看你这地方，到底能练出什么兵来。”
林伟伸出手。“欢迎回到义勇军。”
朗尼·萧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着他。她没握，只是哼了一声。
“别高兴太早。要是你手下那群人连枪都端不稳，我照样骂。”
林伟把手收回来，嘴角微微扬起。“那就等你骂完了再说。”
“乔西。”
“将军。”乔西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
“带她去仓库，让她自己挑一身装备。”
朗尼·萧跟着乔西往仓库走的时候，林伟转身找到了斯特吉。斯特吉正蹲在92式旁边记录数据，头也没抬。
“装备和物资准备好了吗？”
“仓库里还有二十把战斗步枪、十五套战斗装甲，弹药管够。”斯特吉在数据板上划了几下，“电台和天线也组装好了，就等搬运。”
“叫几台搬运机器人过来，再带两台战斗机器人护卫。我亲自送她去庇护山丘。”
普雷斯敦愣了一下。“将军，你亲自去？”
林伟看了一眼朗尼·萧的背影。她正蹲在仓库门口，从一堆装甲里挑挑拣拣，拿起一件胸甲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换了一件。动作利落，眼光毒辣，每一件都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一遍接缝和铆钉。她挑得很慢，但每一件被选中的装甲都整整齐齐地码在身边，像士兵列队。
“顺路看看那边的新兵。”
斯特吉没再问，转身去安排。
十分钟后，几台搬运机器人背上驮着满满一箱武器弹药和电台设备，两台战斗机器人沉默地跟在后面。
“走了。”
朗尼·萧从仓库里出来，换了一身新的战斗装甲。胸甲和肩甲都挑的最大号，护膝和护肘也配齐了，腰带上别着两个弹药包，左腿外侧挂了一把战斗匕首。她抬手试了试关节的活动范围，又弯腰做了个翻滚的动作，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还行，比我在城堡穿的破烂强多了。”
从工厂到庇护山丘的路，林伟走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废土的白昼总是来得很快，一转眼天就蓝得刺眼。远处的废墟在阳光里不再是墓碑，更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随时会醒过来。
“你一个人端掉了易城赛马场。”她忽然开口。
林伟没回头。“报纸上写的？”
“逃出来的掠夺者说的。”朗尼·萧的声音还是那么硬，“我逮着一个从那边逃过来的，他说一个人，穿黑甲，刀比枪快，枪比鬼准。”
她顿了顿，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头。
“一开始我不信。”
“后来呢？”
“后来我又逮了两个。说法对得上。”她看了林伟一眼，“你的兵，都跟你一样？”
“还没开始练，所以才找你。”
朗尼·萧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她走路的节奏变了一点，步子比刚才快了些，像是终于有了个方向。
快到庇护山丘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哨塔上的灯光。安东尼站在哨塔上，端着枪，看见来的是林伟，赶紧放下枪，让人开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将军！你怎么又一个人——”他的话说到一半，看见了林伟身后的朗尼·萧，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林伟走进营地，朗尼·萧跟在后面。她的目光扫过哨塔、围栏、最后落在几个正在空地上练枪的新兵身上。他们端着战斗步枪，对着远处的靶子射击，枪声稀稀拉拉，有的打在靶子上，有的打在靶子后面的土坡上。一个新兵的枪托没抵死肩窝，一枪出去肩膀往后一挫，整个人退了一步。
朗尼·萧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谁教的？”
安东尼凑过来，搓了搓手。“我……随便教了两下。”
“随便教了两下。”朗尼·萧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她转头看向林伟。
“这就是你说的‘不缺人’？”
林伟没说话。
朗尼·萧大步走向那几个新兵。她走路的姿势和安东尼不一样——安东尼是民兵，脚步散漫；她是军人，每一步都带着风。新兵们看见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走过来，枪都端不稳了，有个小伙子手一抖，一枪打飞了，子弹擦着靶子边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土坡上，扬起一小撮灰。
“停！”朗尼·萧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切开空气，“都给我停下来！”
新兵们愣住了，端着枪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举着。有人偷偷看了安东尼一眼，被朗尼·萧一眼瞪回去。
“枪托抵死肩窝！食指不要搭在扳机上！眼睛闭上！都给我闭上！”
新兵们赶紧照做。朗尼·萧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纠正他们的姿势。掰肩膀、压枪托、调整手指的位置，动作粗暴但精准。被掰过的新兵再睁开眼，枪稳了，呼吸也顺了。有个小伙子被她掰完姿势，端着枪站了十秒，枪口纹丝不动，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这样。”朗尼·萧退后两步，看着那排新兵，声音还是那么硬，“保持住。谁先晃，谁加练一百个俯卧撑。”
她走回来，站在林伟旁边。
“这就是你的兵？”
“以后也是你的兵。”
朗尼·萧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装备卸下来。电台架起来。天黑之前，我要把这群菜鸟的枪法练到能打中十米外的靶子。”
林伟点了点头。他转身指挥搬运机器人把物资卸在仓库门口，安东尼招呼几个民兵过来帮忙搬。箱子一个一个摞起来，很快堆满了半面墙。电台设备被小心翼翼地抬进营房，天线在空地上架起来，一截一截升高，在风里微微摇晃。有人在调试频率，喇叭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朗尼·萧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些新兵。她抱着胳膊，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新兵们端着枪，不敢动，额头上开始冒汗，有人手臂开始发抖，但咬着牙撑住了。
“放。”她忽然开口。
新兵们如释重负地放下枪，肩膀都塌了半截，有人甩了甩发酸的手臂，有人蹲下来揉膝盖。
“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
新兵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说什么，默默走到旁边喝水擦汗。安东尼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林伟说：“将军，这谁啊？我看她走路那架势，不像一般人。”
“新教官，朗尼·萧。”
安东尼手里的水壶差点掉了。“那个朗尼·萧？”
“你认识她？”
“听说过。”安东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还盯着朗尼·萧的背影，“老兵都说她是个疯子。贝克将军还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带队出去清剿掠夺者，三天三夜没合眼，把一窝匪徒从废墟里赶出来，追了二十公里，一个都没放跑。”
林伟看了一眼站在空地上的朗尼·萧。
“那就对了，我们需要的就是疯子。”
太阳偏西的时候，电台架好了。天线在风里嗡嗡响，信号灯闪烁了几下，稳定在绿色。林伟走过去，调了一下频率，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这里是庇护山丘，呼叫工厂。能听见吗？”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斯特吉的声音，带着点杂音，但很清楚。“将军？能听见。信号很好。”
“电台架好了。以后庇护山丘和工厂可以直通。”
“收到，将军。“
林伟关掉电台，转身看了一眼营地。新兵们还在练枪，枪声比早上齐了不少，不再是稀稀拉拉的，而是有了一种粗糙的节奏感。朗尼·萧站在他们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看见谁动作变形了，树枝就敲上去。
安东尼站在仓库门口，清点着刚卸下来的装备，一台战斗机器人沉默地守在他旁边，光学镜头微微闪烁。几个新兵休息的时候围过来，想摸又不敢摸，蹲在旁边看那些机器人的关节和装甲，小声嘀咕着什么。
阳光从废墟的缝隙里照进来，把营地的影子拉得很长。朗尼·萧的声音从空地上传过来，又硬又冷，像砂纸磨过铁皮。
“枪托抵死！眼睛闭上！谁再晃，加练两百个！”
有人低声哀嚎了一声，但立刻闭嘴了。
林伟站在电台旁边，看着这一切。工坊、工厂、庇护山丘，枪械生产线、装甲生产线、92式强化服，斯特吉、乔西、伊莎贝尔、朗尼·萧。一件一件在往前走，一点一点在变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111号避难所的方向，想起派普那篇关于市长是合成人的报道，想起那个还躺在冷冻舱里的人。
快了。老冰棍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