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雷斯敦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篝火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火星子往天上窜。火光在普雷斯敦脸上跳动，映出那些皱纹和那道还没消下去的红肿。
“……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出来的。
“75号避难所，95号避难所，88号避难所——这些地方在哪儿，里面有什么，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伟没说话。
“还有111号。”普雷斯敦继续说，“你说你在里面冻了两百年。那你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才对——你刚醒，你怎么知道其他避难所的事？”
他看着林伟，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不是怀疑，不是警惕，更像是……困惑。
“还有列克星敦，你怎么知道那个超市里有尸鬼？你怎么知道我们躲在里面？”
林伟还是没说话。
“你来的时候，”普雷斯敦说，“你端着枪，冲进来，一路杀过来，像是……像是知道我们就在那儿。”
林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动力装甲里捏碎过尸鬼的头骨，从脊椎骨上一节一节拉下来过。那双手，现在就这么摊在膝盖上，在火光里肤色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他该怎么回答？
说“我在游戏里玩过”？
说“我知道这是个虚构的世界，但我穿越进来了”？
说“你们都是NPC，但我现在把你们当人”？
他抬起头，看着普雷斯敦。
普雷斯敦也在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上，没有敌意，没有愤怒，只有……等待。
他在等一个答案。
林伟想了想，扭头看向墨菲老妈，普雷斯敦也看了过去。
普雷斯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墨菲老妈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他又转回头，看着林伟。
林伟把手从篝火边拿开，伸到月光下面。
“我是战前的俘虏，专门的实验品。”
普雷斯敦盯着那双手，没说话。
“我被送到过不止一个避难所。”林伟继续说，声音很平静，“避难所有很多人体实验。”
“比如说——药物引导下的后天辐射适应性获取。”
那双手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颜色，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像一张青灰色的网。
“又叫尸鬼化。”
普雷斯敦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伟朝墨菲老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像她这种灵媒，战前也有。”
普雷斯敦又看了一眼墨菲老妈。
她靠在墙上，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注意有人在看她。
“你是说……”普雷斯敦开口，声音沙哑，“你能看见那些东西？跟她一样？”
林伟摇摇头。
“不一样，她是天生的，我是被做出来的，我比不上她。”
“天生的？”
林伟点点头。
“这种能力，有的人天生就有，不用做实验，不用打针，生下来就有这个能力。”
他看着墨菲老妈，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想起前世 QQ 群里，群友们对墨菲天眼的种种讨论。
“这种心灵预言能力，本身没什么太大副作用，而且通常有个特点 ——越老越强。”
普雷斯敦皱起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年轻时可能只是偶尔看见些模糊的景象，像那些老先知一样，年纪越大，本该看得越清楚。”
“但这是种心灵能力，你越抗拒、越刻意不用、越想把它丢掉，它就会慢慢退化。” 林伟解释道，“就像肌肉，长期不动，就会萎缩。”
普雷斯敦听懂了。
“所以昆西那次，是生死危机把她的天眼强行逼醒了，警告她赶紧离开。可她放不下昆西…… 加上天眼早就萎缩了，想再预言，就只能靠药物硬刺激？”
“应该是这样。”
林伟望着墨菲老妈，轻声说：
“她现在这副样子，根本不是天眼的问题，是药吃太多了。
他又想了想。
“如果停下嗑药，好好养着，应该能好起来。”
普雷斯敦看着那个老太太，看了很久。
“我等下去劝劝她”
林伟抬起头。
“她会听吗？”
普雷斯敦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但得试试。”
“对了，你说的那些天眼的特点，越用越强，不用会倒退——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林伟沉默着，没有回答。
普雷斯顿等了几秒，才猛然回过味，低声说：
“抱歉。”
林伟把手收回来，重新凑到火边烤着。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那双手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两样。
“我身上的实验，没成功。” 他轻声说，“或者说…… 没完全成功。”
“什么意思？”
“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现在这样——不会感觉到饿，伤口好得快，辐射对我没什么用。”
他看着那堆火。
火堆里啪地炸了一声，火星子飞起来，落在地上，慢慢暗下去。过了很久，普雷斯敦开口。
“你说的那些避难所——75号，95号，88号，都是你用你那个人造的天眼看到的？”
“……差不多。”
普雷斯敦没说话。
他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担心我失控变成狂尸鬼吗？”林伟问。
普雷斯敦看着他。
“你现在就在这儿，跟我们坐在一起，帮我们扛粮食，帮我们打尸鬼——”
“你是什么人，以前经历过什么，不重要。”
他把手伸到火边，两个人的手，在火光的照耀下没什么区别。
“重要的是你现在在做什么。”
林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们什么时候去88号避难所？”他问。
普雷斯敦看着篝火。
“最近不行，伤员太多，人手不足，我们不能离开到太远的地方去，万一有人趁我们不在袭击怎么办？”
“先休整一下，想法子增强这里的防御吧。”
林伟想了想。
”好，明天我去附近弄一些装备回来”
天刚蒙蒙亮，斯特吉就被林伟从屋里拽了出来。
“干什么？”斯特吉揉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茫然。
林伟指了指自己昨天从超市里杀出来时穿那套的动力装甲。
噶抓已经把它上面的血和泥擦干净了。
“帮我看看这个。”
斯特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
“……动力装甲？”他凑近几步，盯着那些灰白色的金属板，“战前的？这么完整？”
斯特吉绕着那套装甲转了两圈，一边转一边嘀咕。
“T-45，保存的很好，比在昆西时我从原子猫弄来那两套的状态还好”
“你知道这套装甲现在值多少瓶盖吗？”
林伟摇摇头。
斯特吉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千？”林伟问。
斯特吉摇摇头。
“五万，至少五万。”
指着那套装甲。
“T-45，完整，核心还能用，关节只是有些卡，电路大部分还能通——”
他伸出手，摸了摸胸甲上的划痕，又蹲下去看关节部位的液压管。
“你从哪儿弄的？”
“自由博物馆，战前有一架黑鸟直升机坠毁在那里，我直接穿上了“
斯特吉站起来，看着他。
“你就这么穿上了？”
林伟点点头。
斯特吉的表情变了。
“直接穿？”他问，“没检查？没维护？就这么——直接穿上了？”
林伟又点点头。
斯特吉盯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开口。
“你知道这东西放了多久吗？”
“200年。”
“200年。”斯特吉重复了一遍，“200年没人动过，200年没维护过——”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数：
“里面的液压油可能早就干了，电路可能早就锈断了，关节可能早就卡死了，尤其是——”
他顿了顿，指着装甲背部那根核融合核心。
“辐射泄漏。”
他抬起头，看着林伟。
“天知道这些装甲有什么问题。一些没有门路修理和维护的掠夺者，就算得到了装甲也不敢直接穿。”
“要么放着不用，要么拆掉上面的原部件，换上自制的动力装甲部件——掠夺者之力”
他看着林伟。
“——你就这么直接穿上了？”
林伟愣住了。
游戏里从来没说过“不能直接穿”。
游戏里从来没说过“辐射泄漏”。
游戏里从来没说过“液压油会干”，“电路会锈”，“关节会卡”。
在游戏里，动力装甲就是路边捡的装备。捡起来，穿上，就能用。
但现在——
他看着斯特吉，看着那张写满“你是不是疯了”的脸。
斯特吉深吸一口气。
“你穿着它跑了多远？”
“从这里跑到列克星敦，又从列克星敦跑回来。”
斯特吉又沉默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栋房子喊了一声。
“乔希！艾玛！出来帮忙！”
那两个人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端着枪。
“怎么了？”
斯特吉指着动力装甲。
“把这个拆下来。”
林伟愣了一下。
“拆？”
斯特吉看着他。
“对，拆，不拆开检查，我怎么知道里面还能不能用？”
林伟点点头，开始转动动力甲背后的解锁轮。
咔。咔。咔。
斯特吉凑上去，盯着那些敞开的装甲板内部。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这……”
林伟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里看。
装甲背部的内侧，靠近脊柱的位置，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隔板。隔板的材质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是金属，是一种灰白色的复合材料，上面布满细密的裂纹。
隔板边缘有一圈已经发黑发黄的密封胶条，但胶条早就干裂了，大片大片的脱落，露出里面的空隙。斯特吉伸出手，拆下那块隔板。
咔嚓。
一小块碎片掉下来，落在地上。
斯特吉盯着那块碎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伟。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伟摇摇头。
“防辐射隔板，动力装甲最重要的部分之一。没有它，核聚变核心运行时的辐射会直接从背后穿进去——脊柱、肺部、肾脏，全都会暴露在辐射里。”
他又看了一眼装甲内部。
“这东西早坏了，密封胶条全裂了，隔板也碎了，辐射能从这儿直接进去。”
“普通人穿这个，半天就死。”
林伟没说话。
冷风从河边吹过来，林伟却不感觉到冷。
斯特吉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不是怀疑，不是恐惧，更像是……困惑。
“你穿了多久？”
林伟想了想。从这里出来，一路跑到列克星敦，又跑回来。”
“差不多一天一夜。”
斯特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你……没感觉？”
普雷斯顿走过来，朝斯吉特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追问了。
斯特吉又看了一眼那块碎掉的隔板，又看了一眼林伟。
他的目光在林伟脸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继续检查装甲的其他部分。
“液压系统还行。”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电路也还能用。关节有点卡，上点油就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这隔板……”他没说完。
林伟知道他想说什么。
防辐射隔板坏了。
这还是辐射防护本来就不好的T45。
普通人穿了估计不到半天就会死。
但是他实际上穿了两天。
什么事情都没有。
斯特吉没再问。
他只是把那块碎掉的隔板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扔在地上。
“这玩意儿修不了，得找新的。”
斯特吉转身，朝那栋房子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
“那个……隔板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说。”
“反正我也不懂。”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可能就是……型号不一样吧。”
他消失在门后面。
林伟站在原地。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自由博物馆的那套动力装甲，摆在博物馆的屋顶上。
在游戏剧情中普雷斯顿来之前，掠夺者就守在下面，但没人去穿那套甲。
在游戏里，林伟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掠夺者是“怪物”，那套动力装甲是专门为玩家准备的，很正常。
但现在——
他想通了。
“怪不得。”
他低声说。
嘎抓飘过来，落在他身侧。
“先生？怎么了”
林伟没回头。
“噶抓，你还记得自由博物馆上面那套动力装甲吗。”
嘎抓的“眼睛”转了一下。
“屋顶上那一套，楼里有掠夺者守着。”
林伟点点头。
“我一直想不通，掠夺者为什么自己不穿？就放在那儿，派两个人守着，等着别人来拿？”
他顿了顿。
“现在想通了。”
“他们不敢穿——辐射泄漏。”
他想起斯特吉指着那块碎掉的防辐射隔板时脸上的表情。
“正常人穿半天就死。”
嘎抓没说话。
林伟继续说。
“掠夺者不敢穿。但他们又舍不得扔。所以派两个人守着，等着……等着什么？”
他想了想。
“等着那天把它修好？”
“等着有不怕死的傻子来穿，等那个傻子死了就捡尸体”
“先生，您当时打算去拿那套甲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林伟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以为……就是直接穿的。”
清晨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庇护山丘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金色。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朝阳下，看着和正常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