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的太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白得刺眼,像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
让林伟本能地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风。
这是他最先感受到的东西。不是实验室里循环过滤的、带着消毒水和金属陈锈气息的沉闷空气,而是真正的风。
带着泥土的气息,枯草的味道,还有某种无法言说的、宽阔而苍茫的空旷感。
那些在二百年的冷冻中几乎被彻底遗忘的触觉,此刻像被某个开关重新激活了一样,沿着手臂、面颊、脖颈、胸口一路蔓延开来。
这具陌生而熟悉的身体,像一件久置未用的乐器,终于在阳光下重新被奏响。
他站在避难所门口的升降平台上,眯着眼适应光线,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很好,没有看到任何乌鸦——学院用合成乌鸦监视废土的习惯他记得清清楚楚,在这个时间点上,合成乌鸦应该早就在联邦各地布设了。
这里没有看到任何乌鸦,看来学院还没有严密的监控111号避难所。
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山下,是庇护山丘。
林伟见过这张图无数次。在游戏里,在攻略里,在玩家社区的截图里。那些低矮的木质房屋,那个标志性的红色加油站,那座横跨河流的小桥。
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这个场景。
但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游戏中的庇护山丘是像素,是贴图,是光影引擎渲染出来的风景——虽然足以让人产生代入感,但归根结底仍是假的。
可眼前这个——是真正的废墟。
山下散落着大约十四栋独户住宅,有些屋顶已经塌陷了大半,椽子断裂后斜斜地挂在墙沿上,瓦片碎落在墙角的杂草丛中,裸露的房梁像折断的肋骨一样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有些房屋则彻底坍塌成了一堆碎木与砖石的混合物,被疯长的荒草半掩着。
那座小桥还在,虽然桥面上的木板缺了好几块,但主要的钢架结构依然保持着完整,沉默地横跨在溪流上,固执地守着自己的岗哨。
在没有核战的时间线里,此时该是联邦观赏枫叶的最好时节——满山红黄相间,层林尽染,空气里飘着果木和泥土的清香,河面上漂着零星的落叶。
然而,连年肆虐的辐射风暴早已彻底改变了一切。
树木为了生存发生了突变——为了躲避每年十一月至次年三月从西南方向发光海裹挟而来的、满载高浓度辐射物质的寒风,它们的叶片早早凋零,还没等变红便已枯黄脱落,剩下光秃秃的、奇形怪状的枝杈刺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指在无声地控诉。
山丘上的植被一片灰褐,枯草伏地,野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残枝。整个世界仿佛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又似蒙着一层怎么也洗不掉的尘土,黯淡而压抑。
210年。
林伟突然意识到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不是游戏里读到的那句干巴巴的核战后两百年。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世界。
那些木屋曾经住过人,那些窗户后面曾经亮过灯,那个加油站曾经有人来给车添加冷却剂、顺手买一瓶核子可乐、和站在柜台后面的店主随口聊几句天气和球赛。
那些人的生活,那些平凡的、琐碎的、在历史书上连一行注脚都留不下的日常,全都被核火吞没了,只剩下这些沉默的骨骼。
他看着山下,沉默了很久。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沉甸甸地坠在胸口,不偏不倚地压着心窝。不是那种俗套的迷茫。
只是——空。胸腔里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然后灌满了这阵从废土吹来的、干燥而苍凉的风,来回穿行着,找不到出口。
他一个普普通通的、被一辆违规拉钢卷的大运卡车撞死的游戏宅男,此刻正站在这个灰白色的废墟上,用着一具完全陌生的、远比曾经的自己高大结实的身体,望着一片他曾经只在屏幕里见过的荒芜大地。
林伟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风把呼出的白气吹散。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哔哔小子——从储藏室取出的那台原型机。金属外壳冰凉,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和辐射读数。重量虽然不是太重,但是扣在手腕上还是能明显感觉左臂多了个“配重”。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让关节适应这个陌生的附加物。这具身体的肢体协调性比他原本的身体要好得多。
正要下去的时候。他看到了山下小桥对面出现了人影。
三个人,穿着粗糙的灰褐色布料,肩上斜挎着长条状的物体——是枪,虽然是简陋的那种铁管和木头制作的,但枪就是枪。
林伟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肩膀贴进了附近一棵枯树的树干后面,动作流畅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这具身体残留下的肌肉记忆,在察觉到威胁的一瞬间接管了他的四肢。
他眯起眼睛,借助这具身体优秀的远视力仔细观察——两个男的,一个女的,正在桥上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抬手指了指河对岸的方向,另一个点了点头,不像是在赶路——步幅太碎,停停走走——更像是……在搜索什么。或者追踪什么。掠夺者?拾荒人?某个小聚落的侦查队?
林伟不知道。他没有任何对这个残酷世界的真正了解。游戏知识能告诉他避难所的布局,能告诉他斯吉特是合成人,能告诉他去哪里能找到动力甲,但告诉不了他现在该怎么办。
他看着那三个人的身影从桥的另一端慢慢靠近,握紧了手上的那把10mm手枪。
这把枪在游戏里只是新手村的初始武器,伤害低、射程近,玩家拿到动力甲之后就再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此刻握在手里,林伟才发现它有多沉。金属套筒冰凉,握把上的防滑纹路硌着掌心,扳机护圈内侧还刻着一行小字:“斯普林菲尔德兵工厂,2076年制”。
这不是游戏里的“初始武器”。
这是战前配发到111号避难所的制式装备,是为那些在末日来临时负责守卫避难所的军人和科学家准备的。
它可能从来没有派上过几次用场,但它确实是为了“杀人”这个目的被设计、被制造、被配发的。
弹匣里压满了子弹。不是废土上常见的那种手搓的复装货——弹壳坑坑洼洼,底火歪斜着压进去,火药装量全凭手感估算,随时可能卡壳甚至炸膛。
这是真正的军用弹药,战前兵工厂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每一发的装药量都精确到毫克,底火密封完好,弹头光滑得像刚从模具里脱出来。
两百年前的东西,和全新的一样。
林伟把枪口压低,拇指按在保险上,没有推开。
他刚才在避难所里检查过——枪膛干净,击发机构灵活,子弹在弹匣里退出来的时候,铜壳依然发亮,没有一点受潮的痕迹。
不愧是辐射世界观的工业品。
林伟离开升降平台,踏上了通往山下的坡道。脚下的泥土松软,长着枯黄的野草。每走一步,都有细小的尘土从鞋底扬起。
三个人从小桥上走过来。破旧的衣服,简陋的武器,其中一个脸上画着黑色的条纹。
掠夺者。林伟在内心给这个判断打了钩。
领头的那个突然停住了,示意身边的人警惕。
“有东西。”他开口,声音粗哑
另外两个立刻端起了枪。
林伟屏住呼吸,躲在了一处房子的废墟后面。
领头的掠夺者端着那支铁管焊接的土枪,目光直直地扫向他藏身的那面断墙。黑洞洞的管口准确地指向了墙根的大致方向。
“在那儿。”
“什么人?!”
“出来!”
林伟屏住呼吸,缩在废墟的墙根后,一动不动。他确信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步很轻,没有踩到碎瓦和树枝,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而且他是从山坡绕过来的,风向也对,就算有气味也不可能飘过去——更何况黄种人本来就没有白人那种体味。
林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金属质感,带着某种老派的英国口音,带着……他妈的欢快的语气?
“您好,避难所来的客人,请允许我自我介绍:嘎抓,一位多功能家务机器人,自2077年起便忠心耿耿地为人类提供服务。
虽然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尽人意——比如这几位不请自来的先生显然缺乏基本教养——但我依然很高兴见到您!”
林伟猛地转过头。
一个银色的机器人从加油站另一侧的阴影里滑了出来——圆筒状的身躯,三只灵活的多关节机械臂,三只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外壳上满是锈迹和弹痕,但有些地方却干净得不合时宜。尤其是那个圆锯,锃亮锃亮的,看着像是全新出厂的。
嘎抓。
庇护山丘唯一留守的“居民”。
林伟脑子里的游戏知识疯狂运转——巧手先生,通用原子国际公司出品,民用家务机器人,配备火焰喷射器作为选装件。攻击力不算强,远远比不上同类型的军用款式——打手先生,但对付几个使用自制的铁管武器的低级掠夺者……
“你他妈的——”领头的掠夺者大叫
“把那铁疙瘩给我拆了!”
三把枪同时指向嘎抓。
嘎抓的三只光学传感器同步转动了一下,用一种仿佛在邀请客人喝茶的声音说:
“尊贵的客人,建议您稍微后退几步。接下来的操作可能会产生一些……不太体面的污渍。”
林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闪到了旁边另一面墙的拐角后面。
下一秒,嘎抓的底盘喷出火焰,整个机器像炮弹一样冲向掠夺者。
一只机械臂弹出圆锯,嗡嗡作响;另一只机械臂前端喷出橘红色的火焰——那是火焰喷射器。压缩燃料被瞬间引燃,喷出两米多长的烈焰,热浪都扑到了林伟脸上。
枪声,惨叫声,金属切割血肉的声音。
林伟站在原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前后不过三十秒,三个掠夺者全部躺在了灰褐色的尘土里,血从各自的伤口渗出来,洇进干燥的泥土中。
嘎抓悬浮在半空中,机械臂上的圆锯还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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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垃圾清理完毕。顺便问一句——您想听个笑话吗?”
林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210年了。这机器人守在这里,整整210年。
它看着核弹落下,主人一去不回,庇护山丘从高级社区变成废墟。独自一人,在这个连鬼都没有的地方,守了两百年。
没有新的命令,没有嘉奖,没有人在意它还在不在、坏没坏。
“……什么笑话?”林伟终于问出了口。
嘎抓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很高兴客人愿意听:
“您知道怎样让一个人瞎等吗?
林伟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嘎抓沉默了足足三秒钟,三只机械臂缓缓收回到身侧,圆锯咔嗒一声折叠回去。然后它用一种近乎庄重的语气说:
——我待会儿告诉您。”
风从废墟间穿过,带着血腥味和尘土的气息。
林伟看着这台锈迹斑斑的机器人,一本正经讲冷笑话的机器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笑话,是你自己编的,还是战前就有了?”
“战前就有了,我改了一下,客人。”嘎抓的语气依然轻快,三只传感器轻轻转动着,像在进行某种机械特有的自我检视。
“那你刚才说的版本是?”
“哦,那个是我改良的。”嘎抓的“眼睛”转了转,“原版需要对方等,才能完成笑点。但我已经等了210年,客人,我不想再等了。”
林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屏幕前见过它几千次,听过它讲几百个冷笑话,看着它在庇护山丘里走来走去,给玩家递东西、偶尔抱怨几句。
在游戏里,它是一段程序,是一个NPC,是一个他熟悉到几乎可以背诵它所有台词的虚拟角色,是庇护山丘常驻防御单位。
但它现在站在他面前。
这个世界是陌生的。这具身体是陌生的。这个时代是陌生的。甚至连他自己——到底算是穿越者、实验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是一团模糊不清的迷雾。
但嘎抓是真的。
它就在这儿。和他记忆里一样。
林伟盯着那台机器人,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像迷路的时候,看到一块认识的路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