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艘补给艇错过潮头时,三处滩头的旗已经被风吹成三个方向。
东滩水浅,登陆舟卡在沙脊;南滩看似平缓,水下全是碎礁;西侧小湾最先靠岸,却被山嘴挡住信号。郑成功原定同时落地的三队,在一个时辰内变成了彼此看不见的三场仗。
按朝鲜旧日军籍,崇祯十六年的诸营本该留守本土。如今这支军队越过海峡,汉阳沦陷与复国后的血债都压在船舱里。
第一波由朝鲜军官金应珩的营队承担东滩警戒。他们有报复心,也有自己的军令:遇碉楼可求炮援,遇民居不得纵火;潮窗关闭、补给失联时,金应珩有权停下第二波,并直接报伤亡。
登陆舟撞上沙脊,前排士兵跳进齐腰海水。装火药的箱子被举过头顶,水桶却有两只翻进浪里。队伍一上岸便想冲向高地,金应珩拔刀拦在前面。
“水、药、工兵先下来!”
一名年轻军官急道:“日人看见我们了!”
“看见就让他看。没锹没水,到了高地也守不住。”
旗舰上,郑成功同样盯着登陆次序。
他约十九岁,舰首的将旗比他的年纪更能唬人。兵部派来的参谋林习山、老舵师柯伯与军法官许良都在旁边。传令兵请把第二批炮手提前,以火力压住东滩。
柯伯先摇头:“下一潮只够三趟。炮车一上,医具和淡水要留在船上。”
郑成功望见岸上旗号,握拳半晌:“按原次序。水、医具、工兵,炮车第四趟。”
“敌若先打?”
“舰炮找已确认火点。”
第一声日军火铳就在此时响了。
东滩右侧石坡冒出白烟,一名朝鲜兵跌进浅水。碉楼藏在松林边,外墙只露半截。舰上炮组转炮,瞄准手却迟迟不点火。
海图参谋只看见烟,看不见楼内是否仍有守军。岸上金应珩派两名斥候沿沟接近,第二次铳火从同一射孔打出,斥候用红旗指明。舰上观测员也确认石墙与连续火点,两道信号凑齐,第一炮才离膛。
炮弹打碎碉楼右角,没有夷平整片松林。第二炮封住射孔,金应珩领人占到沟口。楼内守军从后门撤走,留下两具尸体和一名腿伤足轻。
朝鲜兵认出足轻腰间挂着从汉阳掠来的铜牌,几个人当场举枪。金应珩用刀背压下枪口。
“他在楼里开过枪,记进战俘册。谁现在补一枪,自己的名字也进册。”
足轻被抬到医棚,与一名中弹朝鲜兵隔两张席。两人都盯着对方,医官先剪开出血更急的那条腿,没有问是哪一边。
南滩随后请求炮击一处大仓。
屋顶后不断有人搬袋,门外还有两辆车,像是军粮仓。炮组已装填,许良要求岸队再确认一次。南滩通译抓到一名本地渔民,渔民说仓内存的是村民合放的米,日军只占了旁边小屋。
岸队军官不信:“若是民粮,为何有持枪者?”
渔民指着屋檐:“他们来取粮,村人不敢拦。守仓的老人还在里面。”
斥候绕到后墙,看见几个没有甲胄的妇人正把米袋往地窖拖。炮击目标立刻取消,舰上黄旗改指旁边小屋。可这次迟疑给日军时间,他们从小屋后逃向竹林,还带走两袋硝药。
年轻军官抱怨错失战机。许良只让他把两件事都写进炮簿:停炮保住民仓,敌兵也因此带药脱逃。边界从来带着代价。
地面队进入大仓时,一名朝鲜士兵发现米袋上有日占军印,便认定全是敌粮。守仓老人拿出村户寄粮木牌,证明同一仓里既有日军强征粮,也有百姓共同储粮。
金应珩命人分垛封签。带军印的先冻结,能对上木牌的留给村民;说不清的只守不搬。朝鲜兵有人不服,觉得日军当年抢了他们的粮,如今从日本仓里拿米天经地义。
“你家被抢过,所以知道米被搬空是什么滋味。”金应珩说。
西湾的情况更糟。
第一波已经登岸,补给艇却被逆流推出湾口。信号被山嘴挡住,旗舰只看见一面白旗时隐时现,不知是请求水还是表示伤亡。传令小艇绕山时触礁,船底裂开,六名水手抱木板游回。
满桂在东滩陆军指挥点收到消息,要求西湾队按失联预案守住滩头,不得越过第一道坡。有人建议从东滩抽一营翻山增援,他问向导路程,答案从两个时辰到半日不等。
“不把第二队也丢进山里。”
他让东滩点三堆烟,通知西湾保持;轻船则在下一潮从外海传递水与伤药。多点登陆原想分散守军,也把己方补给切成了几段脆线。
三堆烟刚升起,南滩也点了两堆。海风把烟压平,西湾望哨误认成“敌军增援”,当即把前沿缩回滩口。两名尚在坡外侦察的朝鲜兵因此被隔在竹林中。
西湾军官没有为保住阵形丢下他们,派一支五人小队沿潮沟接应。接应队找到一人,另一人脚伤,背负他回撤时遭日军弓手伏击。五人中两人中箭,阵地多出三名伤员。
信号册原本只规定晴日可见的旗号,烟号是满桂临时沿用陆战习惯。山嘴、海风与多滩同时冒烟,使同一个信号有了三种解释。林习山连夜重定:东滩用三烟,南滩不用烟,西湾只认海上轻船传来的双色旗;失联时各守既定界线,不凭远处烟数出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临阵改册,会不会更乱?”满桂问。
“已经乱了。”林习山把误认时辰写在册首,“不改,明日还会用同一个错法。”
东滩卸载也出了代价。第四趟炮车终于靠岸,拉车骡却在水里折断前腿。士兵想把骡推到一旁抢潮,军医先把它拖离通道处置,炮车因此慢了半刻。
那半刻里,日军在远坡架起一门轻炮,第一发落在登陆舟旁。水手本能地割缆离岸,三箱工兵器具没来得及卸。郑成功看见轻炮火点,仍要求岸上与舰上双重确认。
岸队红旗升起后,舰炮只打坡顶炮位。第一发偏左,炸断一棵松树;第二发击中土垒,日军拖炮后撤。满桂没有让朝鲜兵趁炮烟追坡,只把失去工兵器具的缺口补进防线:碉楼拆下的木门改作胸墙,伤员担架减出两副给运土。
金应珩看着那两副担架被抬走:“下一批伤员怎么办?”
“用门板。”满桂说完,又叫军需官把决定记上。临时挪用能救眼前防线,也会让下一名伤兵躺得更慢。
南滩民仓附近,逃走的日军没有彻底消失。他们夜里从竹林射火箭,想点燃那座被联军保下的粮仓。守仓村民原本怕两边军队,见火箭落下,自己抬水上屋顶。朝鲜兵在外墙与日军交火,村人则守屋瓦,彼此没有混成一队。
一名村民被流矢射伤。军医问他是否愿进联军医棚,他担心被登记为降民,只让女儿取药。医棚给了止血布与煎药牌,没有强抬。第二日,女儿带回一张写着伤势与取药量的纸,才同意让担架进村。
现代炮火打得开碉楼,也拦不住一支小队趁黑摸近,更不能替医官获得村民信任。每一处窗口都要人走进去守,走进去的人便会受伤、误认或迟到。
午后潮水开始退。
按原计划,朝鲜第二波应在此时登东滩,扩大桥头。金应珩却看见沙脊露出,登陆舟再来会搁得更远;第一波已死六人、伤十八人,淡水只剩半日。他升起暂停旗。
旗舰传令兵以为看错:“朝鲜营停了?”
林习山确认旗语。兵部随员急道:“第一日便停第二波,天下会说仆从军畏战。”
郑成功问柯伯:“还能靠几趟?”
“轻舟一趟,重舟没有。硬来,船留在沙上。”
郑成功准暂停,命朝鲜第二波转为夜间守船,明日潮窗重开再登。金应珩的决定写入当日军令,不按怯战处置。
“先锋威名怎么办?”随员仍不甘。
“拿搁浅的船去刻?”郑成功把暂停令按印,“明日我自己向朝上报。”
东滩只向前推进到碉楼,南滩控制民仓外道路,西湾守住一小块湾口。三个滩头都站稳,也都没有按地图合成一条完整战线。
入夜点数,联军死十一人、伤三十余,失联十七人;两只补给艇受损,淡水损失近三成。日军伤亡无法确认,只找到七具尸体、九名俘虏。民仓误判、停炮时辰与带走的两袋硝药全部入册。
伤亡数还争了一次。西湾把三名未归斥候列死亡,朝鲜军官坚持只能列失联;南滩那名受伤村民又不愿列入军伤。最终军册保留军人死亡、军人失联与当地平民受伤三栏,谁也没为让战果好看把失联者写成活着,更没为夸大代价提前写死。
金应珩在伤亡表旁加了一行:第一波由朝鲜营担任,是联军命令;第二波暂停,是朝鲜军官依据潮窗行使既定权力。两句话一并抄送汉阳,免得只留下“朝鲜先战”的空壳。
郑成功看完,没有删。他又在自己名下添上炮车延误与补给艇损失。青年先锋的将旗仍立在舰首,错序、误号与停潮也都挂在他的指挥账上。
军报传回汉阳与大夏朝堂,胜利告示只写“九州三处登陆点建立”,旁边附伤亡和失联数。朝鲜王廷立刻要求查第一波为何由本国军承担,金应珩的暂停权与实际命令链也一并抄送。
次日清晨,西湾失联者回来九人。他们昨夜沿潮沟躲过日军搜索,另有三人确认死亡,五人仍不知下落。补给没有因他们归队自动补齐。
就在第二潮开始前,萨摩一座临海城升起白旗。
城内断盐已久,硝药又被海路截断;大夏医棚收治过放回的伤兵,城外告示还承诺交械者家眷另册保护。四条线终于在城门前碰到一起。
可白旗下只走出两名家臣。他们交来的开城文书只写本城,随身兵册的纸边还有新裁痕。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和账都没有完全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