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坐到灯花落 > 34. 第三十三章
    次日午后,钱穗盈收拾停当,临往紫宸殿去,先绕到正殿,想着见过陈玄度再走。

    蒋医官近日才许他由内侍搀着,在屋里略走几步。他方才走过一遭,此时正倚着软枕歇息。

    钱穗盈才跨过门槛,跟来的宫女便将手炉送进她怀中,她抱着手炉坐下来,忍不住抱怨:“清思殿到紫宸殿才多远,你这里的人恨不得将我裹起来送过去,连手都不许露在外头。”

    陈玄度细细打量她,又吩咐宫女替她掩好裙脚,才道:“外头还结着霜,你带着便是。冻得手指发僵,到了父皇跟前,连经卷都展不开。”

    “你如今自己下榻还要蒋医官点头,倒有闲心管起我来了。”

    “你是去替父皇读经,又不是去游园。”陈玄度将书搁在一旁,语气平淡,“外头风大,路上慢些走。到了紫宸殿,遇上不认得的字便问,别怕父皇笑话,也别为了赶时辰在路上走得太急。”

    钱穗盈原还想争辩,听见他这样说,脸上先有些不自在。门外恰好来人相请,她顺势起身,替他将滑到一旁的软枕扶正,又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叮嘱道:“我很快就回来,你乖一点,别趁我不在又下榻乱走。若叫我回来听见蒋医官说你不肯听话,我可要生气了。”

    陈玄度本想说自己又不是孩子,话到嘴边,却见她俯身时鬓边的碎发落在颊侧,便没有说出口。

    她替他掖被角时,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碰过他的膝侧,很快便收了回去,像是全然没有察觉,他在她转身之后,仍盯着那处看了片刻。

    门帘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陈玄度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直到外头传来软舆远去的声响,他才收回目光,心里忽然空了一块,连案上的书也看不进去了。

    到了紫宸殿,高怀谨已候在阶前。背阴处的霜尚未化尽,廊下几名内侍垂手而立,他见钱穗盈来了,便迎上前,引着她登阶。

    钱穗盈到了门边尚不敢进,高怀谨却已命人揭帘,笑道:“圣人交代过,娘子往后来,只管随奴婢进去,不必再候通传。这样的天气,哪里好叫你站在风里等着。”

    厚帘后暖意扑面,宫女上前替她解下斗篷。

    殿中炭火烧得正红,窗下设着经案,旧卷已经备好,旁边的坐褥也铺得齐整。钱穗盈行礼落座,将经卷展到昨日读过的地方,接着念了下去。

    冬日的光隔着窗纱照进来,恰落在卷首,纸上细小的字迹也辨得清楚。

    钱穗盈念得不疾不徐,起初还听见圣人偶尔咳上两声,待念过一段,连这点声响也不闻了。

    她抬起脸,只见圣人双目阖着,头偏在软枕上,唇边的白须随着呼吸轻动。钱穗盈只当他已经睡着,便收住经声,也不敢卷动经轴,唯恐纸响将人惊醒。

    “怎么不念了?”圣人仍旧阖着眼,语气里带着困倦,“朕这几日睡不好,听你念着,反而能歇一歇。你接着念便是。”

    钱穗盈将经卷展平,读得比先前慢了些,待圣人真正睡熟,高怀谨才在旁示意,她便收好经卷,坐着等他醒来。

    这一觉睡了小半个时辰。

    太医请过脉,汤药也随之送进来。圣人醒后口中发苦,闻见药气便让人先搁着。高怀谨捧着药碗劝了两句,只好将碗放回案上。

    钱穗盈见他又要退开,忍不住道:“再搁下去,还要拿回去温,圣人岂不是又得闻一遍药气?民女小时候也这样拖,拖到最后,还是一口都少不了。”

    圣人偏过脸,瞧见她说得认真,笑了:“你阿娘想来也没少为这件事费心。如今你进了宫,便把她劝你的话都拿来劝朕。”

    钱穗盈被说得赧然,正要分辩,圣人已经伸手接过药碗。

    高怀谨赶紧奉上漱盂,等他服下,又让人将蜜饯端来,连钱穗盈面前也放了一碟。

    此后数日,钱穗盈仍是午后来紫宸殿,或读经,或陪圣人闲话些钱府里的琐事。圣人倦了,往往听着经便睡过去,她也不惊动,只将卷轴拢好,留在原处等他醒来。

    有一日风紧,她进殿时,手指冻得不大听使唤,两手搓了几回,才将经卷展平。次日清思殿门外便候着一乘软舆,高怀谨亲自来传话,说圣人吩咐,往后每日遣人来接。钱穗盈尚未开口,宫人已揭起舆帘相请,里面褥子铺得厚实,暖足的小炉也已备下。

    又有一回说起母亲,她念着家中,不免多说了两句。圣人便吩咐高怀谨,准钱府隔几日递一封家书进来,不必叫她身在宫中,连父母的消息也听不着。

    钱夫人的信送到时,钱穗盈刚从紫宸殿回来,身后宫女还提着一只装酥酪的食盒。她挨着陈玄度坐下,拆了封便读,读到末尾,又将信展回前头,连宫女问食盒摆在哪里也没听见。

    陈玄度替她将案上的书挪开,让人把食盒搁下,等她终于折好信,才笑问:“钱夫人信上说些什么,值得你翻来覆去地读,连自己带回来的点心也顾不得了?”

    “阿娘问衣裳够不够,夜里炭火暖不暖,还说府里新做了腊味,已经留出我的一份,叫厨下不许动。”钱穗盈将信收入袖中,这才揭开盒盖,“亏得圣人让高内侍传话回去,不然阿娘便是写好了信,也不知该托谁送进来。”

    酥酪上洒着细细的糖霜,她拣出两块放在小碟里,递给陈玄度,自己也取了一块。才吃了两口,便想起紫宸殿里听来的话,笑意掩也掩不住:“圣人今日说,你三四岁时喝药,非得乳母抱着哄才肯喝,原来你小时候也这样难伺候。”

    陈玄度接了碟子:“那时候的药确实苦,你自己小时候也怕喝药,怎么到了我这里,便成了难伺候?”

    钱穗盈原是要笑他的,不防被这句话堵了回来,反倒自己先笑起来。陈玄度也由她笑,待她拂去指上的糖屑,才接着问:“父皇还说了些什么?那时我年纪小,喝药的事已经记不真切,倒不知道还有这一遭。”

    “说乳母怕你把药吐出来,抱着你在廊下走了好几趟,等抱回殿里,你已经伏在人家肩上睡着,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不要喝。”

    这件事,他实在记不得了。只依稀记着廊下曾铺过一条毡毯,母亲怕他跌跤,一直不许宫人撤去。乳母抱着他走过那里时,父皇也在么?钱穗盈说得这样清楚,他竟得循着她的话去想,才寻得到一点自己的影子。

    钱穗盈见他没有再笑,也收了笑意:“圣人说起这些,连乳母站在哪一道门边都记得,我还当你也记着,原来竟忘了这么多。”

    陈玄度将手中尚未吃完的酥酪搁回碟里:“我相信父皇记得,只是记得这些,同当年将我留在临洮,是两回事。”

    钱穗盈原想说圣人如今很惦念他,话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那些年他在临洮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全不知道,哪里能凭着几桩小时候的趣事,就劝他不再介怀。<

    /p>她把食盒往案里挪了些,向他身边坐近:“那我往后先问过你,你愿意听,我便说给你听。你若不愿意,咱们便说旁的。”

    陈玄度原以为她还要劝,连怎样将话岔开都已想好。她却只是坐近了,等着他的意思。

    这样的体谅,比任何劝慰都更叫他无从躲避。

    钱穗盈陪他坐着,窗纸上的天色渐渐暗了,宫人持灯进来,陈玄度让人将灯放近些,又问她晚膳想用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母亲的信,把末尾那行字指给他,眯着笑眼问清思殿的厨下可会做这样的腊味。

    陈玄度接住信纸的一角,就着灯读那行小字。钱穗盈怕袖子遮光,将衣袖往回挽了些,两人凑在一处,把钱夫人信末叮嘱的话也一并读了,谁也没有再提临洮。

    过了几日,圣人午后又犯了胸闷。

    钱穗盈才读了不到一刻钟,见他呼吸不匀,立即喊人进来。

    太医鱼贯而入,钱穗盈退到外殿,连斗篷也没顾得上披。她一直望着内殿,直到宫女将斗篷送到手边,才察觉寒意已经顺着衣襟漫进来,连指尖都冻得有些发麻。

    太医在里面留了近半个时辰,高怀谨出来时,她匆匆迎上去,神色紧张,“高内侍,圣人怎么样了?”

    “圣人已经缓过来了,娘子今日先回清思殿歇着,明日再来也不迟。”高怀谨正说着,里面传出圣人的声音:“她还在外头?叫她回去吧,别总站在门口吹风,明日午后照旧过来就是。”

    钱穗盈隔着帘子答了话,听见里面又嘱咐抬舆稳些,才随宫人出去。

    高怀谨回到榻前,替圣人垫好软枕。汤药温着,圣人服过以后,靠着歇了些时候,才开口问:“钱家那丫头嫁给玄度,你说礼司会拟什么名分?”

    高怀谨将漱盂交给小内侍,命旁人退远些,斟酌着答:“只论钱家门第,礼司恐怕先议孺人,正妃一事,还得圣人另降恩旨。”

    圣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孺人,终究还是妾。”

    高怀谨垂手侍立,没再替这个名分添什么好听话。圣人方才还嘱咐抬舆稳些,连她在门口多站些时候都舍不得,哪里肯听“不算委屈”几个字。

    圣人望着下首那张空着的坐具,钱穗盈每日都坐在那里,她在此读经、候药、奉水……

    只给她一个侧室的名分,便是满心欢喜地嫁了玄度,往后的日子又能安心到几时?待高门贵女迎进王府,她纵然已经为玄度生养儿女、操持家事,也得退到下首,恭恭敬敬地向那后来的人行礼,唤一声王妃。

    圣人想到这里,心里便不痛快。

    “太委屈她了。”圣人喉中发涩,便将脸偏向枕侧,“钱伯庸这些年,可曾替朝廷出过力?”

    高怀谨听出话头,不敢贸然接下,低声回道:“钱家与各地州府素有往来,前年京畿雪重,钱家曾调粮入京,京兆府应有旧册。至于旁的,还得命人查过,才好回圣人。”

    “那便查一查。”圣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京兆府、户部,还有沿途州县,凡有旧档,皆调来一阅。不许添饰,也不许遗漏。”

    高怀谨躬身领命,“奴婢明日便让人去办。”

    窗外的光已经移过阶前,宫人进来换下将尽的蜡烛,又往炭盆里添了炭。

    帘外的天光一点点沉下去,圣人闭上眼,像是倦了,“查归查,别叫这些事先传到她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