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最锋利的刀,不是杀人,而是割裂你的信仰,让你亲手埋葬过去的自己。
咸阳宫,麒麟殿。
死寂。
一种仿佛能吞噬声音、光线乃至灵魂的死寂。
百官垂首,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到了极致。他们的目光,汇聚在殿门之外,那个于阳光下投射出长长影子的枯瘦身影上,眼神中充满了惊惧、不解与一丝病态的期待。
就像一群即将被审判的羔羊,在等待屠夫公布行刑的方式。
跪在大殿中央的李斯,浑身抖如筛糠。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张曾经写满精明与城府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看着那个身影,就像看着从地狱深处爬出的索命恶鬼。
他来了。
那个用十个问题就将自己毕生功业与信念砸得粉碎的魔鬼,他竟然还敢来!他要来做什么?
来欣赏自己的丑态?
还是……来给出那个自己根本无法回答的答案?
“宣。”
九阶之上,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高会意,尖细的嗓音再次划破沉寂:“宣——廷尉评事,项羽,上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项羽迈步而入。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精准地踩在大殿中轴线上。玄色的官袍穿在他枯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旷,却丝毫无法掩盖他那如枪般挺直的脊梁。
他的脸颊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仿佛两团幽幽燃烧的鬼火,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黑暗。
他走过李斯的身旁,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投去哪怕一丝一毫的瞥视。
仿佛这个瘫软在地、曾经权倾朝野的大秦丞相,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块路边的顽石,一具……已经没有了灵魂的空壳。
这种极致的无视,比任何羞辱都更加伤人。
李斯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最后一点心气,也彻底散了。
项羽走到大殿中央,距离王座三十步的位置,停下脚步,对着嬴政,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秦礼。
“臣,廷尉评事,项羽,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如同砂纸摩擦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平身。”嬴政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刀,“项评事,你于殿外求见,言称,可为朕,为这满朝公卿,解惑?”
“然。”项羽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那至高无上的皇权,“臣,斗胆,非为解惑,而是欲正本清源。”
“哦?”嬴政的眉毛微微一挑,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何为,正本清源?”
项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身,终于,将他那双燃烧着鬼火的眼睛,投向了满朝文武,最后,落在了李斯的身上。
“敢问诸位大人,敢问……丞相大人。”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法,为何物?”
这个问题一出,不少法家出身的官员下意识地就要张口,却又猛地闭上。他们想起了方才陛下的雷霆三问,想起了李斯那被砸在脚下的竹简。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此刻却成了一个谁也不敢触碰的陷阱。
项羽似乎也并未期待他们的回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臣在廷尉府的律藏大库中,阅尽大秦百年律法卷宗。臣发现,我大秦之法,严谨,缜密,堪称鬼斧神工。它能精准地度量人的罪行,并给予相应的惩罚。它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刻刀,能将每一件‘罪行’的成品,都雕刻得明明白白。”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但它,终究只是一把刻刀!它只能作用于‘已然’,而无法掌控‘未然’!它能审判一桩罪案,却无法阻止下一桩罪案的发生。它能惩罚一个叛徒,却无法保证下一个忠臣不会变成叛徒!”
“此,为‘死法’!”
轰!
“死法”二字,如同两道惊雷,在麒麟殿内炸响!
所有文官,尤其是法家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在全盘否定!否定他们引以为傲、奉为圭臬的整个法家体系!
“放肆!”一名御史大夫终于按捺不住,涨红着脸出列喝道,“项羽!你一介降将,侥幸得陛下恩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诋毁我大秦立国之本!法度若死,天下岂不大乱?!”
项羽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怜悯。
“天下大乱?不。”他摇了摇头,“我说的,正是要让这天下,再也不会乱的‘活法’!”
他不再理会那个气得发抖的御史,而是重新看向王座之上的嬴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某种狂热的激情。
“陛下!臣以为,真正的法,不应是刻板的条文,不应是冰冷的竹简!真正的法,应该是一种思想,一种意志,一种让所有人都发自内心、融入骨血的……绝对准则!”“而在这大秦,在这天下,唯一有资格成为这绝对准舍的,只有一人!”
他猛地抬起手臂,遥遥指向那九阶之上的身影。
“那,就是陛下您!”
“陛下的意志,便是大秦的唯一之法!陛下的思想,便是帝国的最高纲领!陛下的好恶,便是衡量善恶忠奸的唯一标准!”
疯了!
这个项羽,彻底疯了!
他竟然提出了如此……如此赤裸裸,如此不加掩饰的皇权至上理论!这比法家所谓的“以法为教,以吏为师”要霸道、要极端千百倍!这是要将皇帝本人,直接捧上神坛,化为行走的律法!
然而,王座之上的嬴政,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非但没有觉得冒犯,反而从项羽的话语中,听到了一种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共鸣!
这,才是他想要的!
这才是他心中那个前所未有的,中央集权的,绝对掌控的,庞大帝国的终极形态!
项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要将灵魂深处的火焰尽数喷发出来。
“现在,臣,可以回答丞相大人的那个‘困境’了!”
他猛地转身,死死地盯住瘫软在地的李斯。
“第十问!揭发恩师,是忠,还是不忠?是义,还是不义?”
“哈哈哈……”项羽发出一阵干涩而疯狂的笑声,“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笑话!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
“忠与不忠,义与不义,其评判的标准,从来就不在于恩师,不在于亲族,更不在于那虚无缥缥的所谓‘人伦纲常’!”
“它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是否,有利于陛下!是否,符合陛下的意志!”
“当年,文信侯吕不韦,着《吕氏春秋》,欲以杂家之道,取代大秦耕战国策,此举,是否违背了孝公以来,历代先王及至陛下您一统天下的雄心?是!”
“既然违背了,那他,便是大秦的罪人!是陛下的敌人!”
“对于陛下的敌人,何来‘恩师’之说?何来‘道义’可言?!”
“所以!”项羽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之锤,轰然落下!
“丞相大人,您当年揭发吕不韦,若心中所想,是为了陛下,为了大秦,那便是大忠!大义!是值得载入史册的功绩!”
“但……”他的话语,再次转折,如同毒蛇的獠牙,瞬间咬住了李斯的喉咙。
“若您当时心中,存了一丝一毫的犹豫,有过一丝一毫的挣扎,甚至,像今天这样,会为了所谓的‘师徒名分’而感到痛苦,感到为难……”
“那便证明,在您的心中,‘恩师’的分量,在那一刻,与‘陛下’等同,甚至,超越了陛下!”
“将区区人伦,凌驾于皇权之上!这,不是不忠,不是不义……”
项羽的嘴角,咧开一个残酷到极致的弧度,他俯下身,凑到李斯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了最后的判词:
“这是……大逆!不!道!”
“噗——”
李斯双目圆瞪,死死地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狰狞的面孔,一口心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明白了。
项羽给出的,根本不是答案。
而是一座为他,为所有旧时代文官,精心打造的,逻辑完美、无法逃脱的……思想地狱。
在这座地狱里,你连“纠结”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思考本身,就是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