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但如果你是深渊的主人呢？
半个月后，咸阳城，西门。
今日的咸阳城，气氛有些异样。
负责守卫城门的卫兵，数量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城墙之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顶盔贯甲的锐士，手持强弩，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城外官道的尽头。
道路两旁，更是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脸上写满了好奇、兴奋与一丝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因为，一个震动了整个帝国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咸阳的大街小巷。
那个传说中的楚国霸王，项羽，今天要被押解进城了！
关于这个项羽的传闻，早已在民间发酵成了无数个版本。
有人说他身高一丈，力能扛鼎，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有人说他青面獠牙，杀人如麻，乃是上古魔神转世。
更有人说，他虽是楚人，却深明大义，因不满楚国腐朽，亲手弑父证道，最终被大秦的王道感化，决心归顺。
种种传闻，真假难辨，却无疑将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吊到了顶点。
他们都想亲眼看看，这位搅动了天下风云的传奇人物，究竟是何模样。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只见官道的尽头，尘土飞扬，一队黑色的铁甲洪流，正缓缓驶来。
当先一人，正是大破楚军的功臣，通武侯王贲。
他骑在马上，面色沉凝，看不出喜怒。
而在他的身后，那辆备受瞩目的囚车，终于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
“那就是项羽？”
“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少年啊。”
“嘶……你们看他的眼神！”
当百姓们看清囚车中那人的模样时，现场的喧哗声，诡异地安静了下去。
囚车里，那个身穿黑衣的少年，安静地盘坐着。他没有传说中的青面獠牙，反而面容俊朗，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但他那双眼睛……
当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淡漠地扫过围观的人群时。
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来自洪荒的凶兽盯住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眼神。
那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以及在那死寂之下，熊熊燃烧的，足以焚尽一切的……仇恨。
仅仅是一眼，就让无数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敢再看第二眼。
“好可怕的家伙……”
“他……他真的是来投降的吗？”
百姓们的议论声，变得窃窃私私，充满了畏惧。
王贲没有理会这些，他面无表情地率领队伍，穿过城门，沿着咸阳城的主干道，一路向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项羽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冷漠的观众，用他那双冰冷的眼睛，观察着这座帝国的都城。
观察着它宽阔笔直的街道，观察着它雄伟森严的建筑，观察着街道两旁那些秦人百姓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对帝国的认同与自豪。
他的心，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在记。
像一头饥饿的狼，贪婪地记下关于这个猎物的……一切。
它的骨骼，它的血肉，它的命脉所在。
直到有一天，他能亲手将这一切，都撕成碎片。
队伍最终，停在了章台宫外。
这里，早已有一名内侍等候多时。
“通武侯，陛下有旨，命您即刻带罪将项羽，入殿觐见。”
“罪将？”王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心中微微一动。
看来，陛下自有圣断。
他翻身下马，亲自走到囚车前，打开了车门。
“项羽，下车吧。”他的声音复杂，“陛下，要见你。”
项羽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扛起那杆从未离身的霸王枪，平静地走下囚车。
在两队金甲武士的“护卫”下，他跟在王贲身后，踏上了通往章台宫的台阶。
当他走进那座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大殿时，他第一眼看到的，并非是高坐于王座之上的秦王嬴政。
而是……站在嬴政身侧的那个，银发红瞳的男人。
那人斜倚在另一张稍小的王座上，姿态慵懒，单手支颌，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他甚至没有穿戴任何代表身份的冠冕或服饰，只是一身简单的白色常服，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大殿的中心。
连那位身穿龙袍的秦王，在他身边，都仿佛黯淡了几分，更像是一个陪衬。
在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项羽的心脏，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无法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不知道这种恐惧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可怕！比王贲可怕，比那二十万秦军更可怕！那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仿佛他项羽，就是一只匍匐在地的蝼蚁，而对方，是那执掌着天地万物的，九天之上的神明！
“罪将项羽，参见陛下！”
王贲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项羽却依旧站着，一动不动。他所有的心神，都被那个银发男人吸引了。他死死地盯着对方，想要从那双慵懒的红瞳中，看出些什么。
然而，他什么也看不透。
那双眼睛，就像是两片深不见底的宇宙，能吞噬一切光芒，一切意志。
“大胆项羽！见了陛下，为何不跪？！”一名殿前武将厉声喝道。
嬴政摆了摆手，制止了武将。
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在项羽身上打量着，就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藏品。
“你就是项羽？”嬴政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项羽终于将目光，从江昆身上移开，落在了嬴政脸上。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下跪，只是平静地反问：“你就是秦王？”
“放肆！”
“拿下！”
殿内群臣大怒，纷纷呵斥。
嬴政再次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这头狼，果然够野，够狂。
“王贲的军报上说，你已被我大秦王道感化，幡然醒悟，愿为帝国效死。可朕看你，似乎并无半点降服之意啊？”嬴政淡淡地说道。
项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根本懒得去分辨那份狗屁军报的真假。
他只是抬起头，迎着嬴政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命，是你们的。但我的膝盖，只跪天地，跪君父，跪……值得我跪的人。”
“你，还不配。”
话音未落，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项羽这番大逆不道的话，给惊得目瞪口呆。
疯了！
这个项羽，是真的疯了！
他以为这里是楚国吗？敢在秦王面前，说出如此狂悖之言！
“杀了他！陛下！杀了他！”
“此等逆贼，留之何用！”
群臣再次激愤起来，这一次，连李斯都皱起了眉头。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嬴政会龙颜大怒，下令将项羽拖出去斩首时。
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银发男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那双慵懒的红瞳，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项羽。
“你说，你的膝盖，只跪值得你跪的人？”
江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项羽的心头，再次涌起那股巨大的恐惧。他强行压下这股本能的战栗，迎着江昆的目光，冷冷地说道：“不错。”
“很好。”江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项羽，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
项羽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在响指落下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然后，他听到了“扑通”一声。
那是……膝盖骨与冰冷的地板，猛烈撞击的声音。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腿。
他……跪下了。
在他自己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没有产生任何念头的情况下，他的身体，便背叛了他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对着那个银发男人，五体投地，跪拜了下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
项羽的大脑一片空白，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比他在战场上被二十万大军包围，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绝望！
那是一种，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的，彻底的无力感！
“现在，你觉得，我配吗？”江昆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在他的头顶响起。
项羽猛地抬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
妖术？
不！这不是妖术！
这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的……力量！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得嘶哑干涩。
江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王座上站起身，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项羽，你立誓要学习我大秦的一切，然后，从内部，将我们彻底撕碎，对吗？”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项羽的脑海中炸响！
他……他怎么会知道？！
这是他内心最深处，最恶毒的秘密！
看着项羽那张写满了惊骇的脸，江昆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你的誓言，很有趣。我很欣赏。”
“所以，我决定，给你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仿佛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语气，缓缓说道：
“传我的令谕。”
“从今日起，任命项羽为……大秦皇家图书馆，三等图书管理员。”
“负责，整理和打扫乙字库的所有藏书。”
“月俸，三十石。”
“告诉他，他想学的兵法，谋略，权术……所有能毁灭一个帝国的方法，那里面，都有。”
“就看他，有没有本事，学得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