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天刚擦亮,林墨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没有吵醒还在睡梦中的陈敏和林予。
厨房里昨晚剩的小米粥热了热,就着一碟咸菜喝了两碗,然后把帆布包甩上肩,推开家门。
林旸已经等在门口了,腋下夹着那卷梁先生上周布置的作业图纸,脚边放着一个装满参考书的帆布袋。
他看见林墨出来,没有多话,弯腰拎起袋子,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父子俩并肩穿过干部院的小径,围墙外的槐树正是花季。
车子开进水木大学家属区的时候,刚过七点半。楼道里很安静,三楼301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林旸推门进去,梁先生正坐在客厅那张旧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林旸身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旸旸来了。上周给你的建筑分析做完了?”
“做完了。”林旸走过去,把图纸从夹子里抽出来,双手递过去,“梁爷爷,您看看。”
梁先生接过图纸,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他的目光沿着线条缓缓移动,偶尔用指腹蹭一下纸面,像是在感受笔触的轻重,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悬挑部分的受力路径这次弄清楚了。柱脚的铰接和刚接对比,标注得也准确。进步很大。”
林旸脸上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喜色,但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梁先生放下图纸,目光越过林旸的肩膀,看向站在门口的林墨。
他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看见了什么许久没见的故人。
“小林,你总算闲下来了?今天周末,坐,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藤椅,“旸旸,你先自己看会儿书,我跟你爸爸说会儿话。”
林旸应了一声,抱着图纸走进里屋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林墨在藤椅上坐下,顺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梁先生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林墨脸上停了一瞬。
“你最近挺忙的吧。我听你媳妇说,你现在把很大一部分精力都花在工业建筑设计上了。”
“是。二轻局的设备引进涉及好几个工厂的厂房改造,还有新生产线的配套基建,量不小。”
“有些问题比较简单,我自己能处理;有些结构复杂一些的,就得请教设计院的人。不过找设计院流程太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林墨沉默了一下。梁先生,我今天来,除了送旸旎,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林墨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灰色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没有急着打开。
我想请张维翰教授回来,不知道他是否有意,他当年受到的冲击不算大,他愿意从德国回来,内心是肯定是为了建设祖国,而且现在我的国家重点是经济建设,是离不开他的工业建筑设计的,他回来能施展他的抱负。
梁先生的目光在文件夹上停住了。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那个灰色的封面,沉默了片刻。你是想让我出面请他回来?
不是直接请他,就是想请您帮我问问他还愿不愿意参与到我的事情里面,不需要提到他当年离开的任何事,只说这边变化很大,工业建筑方面需要老专家把关,同时也想叙叙旧。我通过香江那边的渠道递给他。
梁先生端起茶杯,低头看着水面浮动的茶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当年送他出去的人是你。这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但如果他知道这件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愿意回来。
林墨没有接话。他当然记得那一天——他知道娄振华要走,自己截了他部分资产借道送人出去,梁先生选择留了夏利而出去的那些人当中,张维翰教授确实是其中之一。您可以不用提当年送他出去的事情,我不想靠人情将他请回来,当年我也只是想给帮助过我的人多一个选择。
那行。梁先生终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写信的时候会隐去不提。
林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公函,放在茶几上推到梁先生面前。
梁先生,这是部里已经批下来的重新定性文件。当年以各种名义离开的那批学者,大部分人的档案已经做了修正,不再被视为政治犯人。张教授也在其中。如果请您在信里附上这份文件的摘要,他看了之后,心里那根弦应该就能松下来了。
梁先生接过那份公函,低头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那几行红头文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折好,放回茶几上。你这次动作很快。
事情一直在推动。只是刚好最近才有了正式批复。林墨说,另外,他回来之后的工作安排也定了。暂时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参与二轻局系统内的工业建筑标准制定和具体项目,不涉及行政职务。这样他心里也踏实。
梁先生靠在藤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榆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你办事很稳妥,你下定决心请他回来,自己也愿意重新出来做事,看来你对现在的局势很有信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转过目光,重新落在林墨身上,不过,但有一个点你要注意一下。
您说。
既然你要请他们回来,那他们的保障你要做到位,当年那种局势你都能送他们出去,现在我相信现在的你也一定能保障他们的后路。
林墨想了想后续的历史发展,郑重地回道。好。只要他们不主动参与政治,他们的后路我会一直看着。
梁先生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和一支老式的钢笔,在纸面上写了几行字,又停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稳当。林墨坐在沙发上,没有走过去看,只是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十分钟,梁先生搁下笔,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没有封口,拿过来递给林墨。你回去之后再封口。信里的内容你看一遍也好,不看也好,你自己决定。
林墨接过信封,在手里掂了一下,轻而薄,像是只装了一片纸。谢谢梁先生。我会尽快通过香江那边的渠道递出去。
对了,你刚才说木器出口现在的压力很大,现在木材加工出口占轻工创汇比重不小,你们二轻局应该有专门对接这一块的人?
林墨放下信封,重新靠在沙发靠背上。有是有。但现在卡在一个环节上——出口家具的设计。国内做出口家具的厂子不少,但真正能摸准国外市场脉搏的设计力量太少了。
很多厂子做出来的产品要么太中式的样儿,外国人看不懂;要么就是生搬硬套欧洲的样式,没有自己的语言,放在国际展台上没有辨识度。
梁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自己不是搞设计的吗?在我看来国内做家具设计的,我们没见过哪个人的设计能比你做的更能让西方人接受。
林墨苦笑:国内那么多工厂,我一个人也不可能包揽设计工作
那你需要找人组建一支真正懂现代家具设计又了解西方审美的队伍。
林墨目光微微一亮:您有推荐的人?
梁先生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按某个顺序整理名单。前阵子陆续有几个人来看我,有的是过来叙旧,有的是带了自己最近的研究成果。其中有两个人,或许对你有用。
第一个姓林,叫林伯元。国内明式家具研究领域的权威,以前在文物局做古家具鉴定。但他不光是做考证,近些年也在尝试把明式家具的比例和线条语言融入到现代设计中去。
他做的东西——折叠椅、可拆装书架、组合柜——延续了明式的神韵,但结构完全是现代板式的。如果说谁能把传统和现代在同一个作品里揉在一起,他是最接近的。
第二个叫徐仲明,比林伯元年轻一些,五十出头。他不是做设计的,是做古家具考证和陈列布局的。对明清家具的形制、纹饰、使用场景如数家珍,哪件家具在什么场合怎么摆、怎么配,门清。
如果你们将来要在博物馆或者样板间里做古典家具的陈列展示,徐仲明是不可缺少的美学顾问。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下了两个名字。这两位,我回头都去拜访。
梁先生微微摇头。这两个人做的事情方向不一样。林伯元是往前走,从传统里长出新的东西;徐仲明是往后看,把传统的东西讲透。你先去见了再说,自己判断,需要帮忙你直接跟他们说,他们会帮忙的。
那有没有更现代一些方向的人?
梁先生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回忆里停留了片刻。有一个姓曾的,叫曾广言,在四九城木材工业研究所工作。他不是我的学生,他师从的是国内最早那一批包豪斯派的奠基人。你们家具厂设计科的那些设计人员,路子应该也是这个方向的。
他主攻什么?
标准化、模数化的板式家具设计,多功能折叠家具、弯曲木家具、软体沙发,都做得扎实。他尤其重视人体工程学和五金配件的应用,对刨花板、纤维板这些人造板材的结构性能也很熟悉。另外——梁
先生说到这里加重了一点语气,他对瑞典现代家具很有研究。前几年托人带回来一批瑞典家具的图册和资料,专门研究过北欧风格为什么能在国际市场上站住脚。如果你们厂在改良出口样品、避开常见设计缺陷这件事上需要人把关,他是最合适的人。
林墨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曾广言,四九城木材工业研究所。这个人我回头也要去见。
梁先生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光靠这几个专家还不够。你需要的是一整支能够持续产出设计力量的队伍。
你的意思是——
工艺美术学院。小敏当年不就是那儿毕业的吗?她的导师吴教授虽然退休了,但工艺美院这些年培养了不少学生。有些毕业之后进了工厂做技术工作,有些还在学校里待着做研究。如果能有几个真正愿意沉下心来做现代家具设计的年轻人加入你组建的团队,从长远来看比请几个老专家更有后劲。
这些年轻人,您有推荐的吗?
梁先生微微摇头。这个不好推荐。你可以让陈敏去找她当年的导师了解一下,工艺美院家具专业这几届毕业生里面,哪些人是真正对现代设计有热情、有想法的,哪些是踏实肯干、不怕下工厂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冲劲,没有太多包袱,反而更容易接受新的设计语言。
林墨合上笔记本,放回外套口袋里。梁先生,您今天给我指了三条路——老专家引路、行业骨干加持、青年力量培养。如果这三条路都能走通,出口家具这块的卡点就打通了。
梁先生端起茶杯,杯沿在嘴边停了一下,没有喝,又放下了。路都是现成的,关键是你能不能把这些人拢到一起,让他们愿意跟着你干。单打独斗成不了气候。
我知道。我先去拜访林伯元、徐仲明和曾广言,弄清楚他们的想法和诉求,然后再决定怎么搭这个班子。
那就先去做。梁先生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榆树被风吹动的枝叶上,声音不高不低,等你把班子搭起来了,到时候给我看看成果。
林墨站起身来。一定。等信发出去有了回音,我也及时告诉您。
梁先生摆了摆手,没有起身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