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四九城，杨絮已经飘了满街。
二轻局办公楼三楼的走廊里，总能听见从林墨办公室传出的画图声——铅笔划过绘图纸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丁字尺挪动位置的轻响。
桌上的图纸已经从单张变成了整摞，从单层厂房到多层车间，从基础加固到屋面改造，每一张都标注了尺寸、荷载和施工要点。
这天上午，林墨正在校核一份冀省某厂的厂房加高方案。
车间原有净高只有六米五，新设备安装需要九米，涉及屋架整体抬升和基础加固，是目前遇到的最复杂的基建项目之一。
他已经在图纸上画了三个方案，正在比较各自的工期和造价。
门被敲了两下，李干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
林局长，冀省那家厂的人已经到了，在一楼等着。
另外，设备错配组那边说，最后一台争议设备的分类方案已经确认，老杨让问您要不要再过目一遍。
争议设备的方案不用再看了，老杨他们现在已经摸透了那套分类逻辑，让他自己定就行。
林墨抬起头，放下铅笔，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冀省那家的人，让他们直接到我办公室来吧。
李干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到五分钟，一个中年人跟在李干事身后走了进来，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桌面上那摞图纸上停了一下。
林局长，我是冀省二轻局的，我们那边县里的人造板厂，设备已经到了，基础也打好了，但安装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厂房的门洞宽度不够，设备进不去。
我们原计划是想把门洞扩大，但扩门洞要动承重墙，得重新做结构验算。
林墨把桌上那摞图纸收拾到一边，腾出桌面空间：图纸带了吗？
带了。郑科长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折叠好的图纸，在桌面上展开。
林墨站起身走到桌边，俯身看那张建筑平面图，目光沿着门洞位置的尺寸标注移动。
你们原来这个门洞的宽度是多少？
三米二。设备最宽处是三米六，差了四十公分。
林墨的手指在图纸上沿着承重墙的位置走了一遍。
扩门洞确实要动承重墙，但你们这个位置其实有操作空间——门洞两侧的墙垛宽度各有一米二。
如果单侧扩四十公分，另一侧不动，墙垛还剩八十公分，完全满足承重要求。不需要做加固，只需要重新砌筑门框和过梁就行。
郑科长愣了一下：不用动承重墙？
动是要动的，但不需要整体加固。你们原来的墙垛留了足够的余量，单侧扩宽四十公分之后还有八十公分，这个宽度对于这类厂房的承重墙来说完全够用。
如果你担心结构安全，可以在过梁位置加一道钢箍，增加抗剪能力。
郑科长低头看了一会儿图纸，又抬头看了看林墨，像是在确认这个判断的分量，然后从文件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图纸上标注了林墨说的位置。
那砌筑门框和过梁的工艺要求，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新砌的门框要与旧墙体的接缝处做植筋处理，植筋深度不低于十五倍直径，间距不大于五百毫米。
过梁的配筋按原设计标准执行就行，不需要额外加强。工期大概一周到十天。
郑科长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一边记一边点头：明白了。我回去之后让施工队按这个方案来。
他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摞图纸：林局长，您这些图纸，我刚刚看到都是您自己画的……
懂一点。有些结构复杂的是找设计院的朋友帮忙。
郑科长站在桌边，看着那摞图纸的边角。
我听其他系统的人说，他们要解决一个基建的问题，上级和建工局两边跑半个月都解决不了问题，咱们这边我就来您这一趟就拿到了解决办法，您真是……
林墨笑了笑：专业就是这个。
郑科长走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林墨坐回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摞摊开的图纸。
办公桌上已经积了五六份类似的基建方案，有的是厂房加高，有的是基础加固，有的是新建配套车间。
朱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脸上带着一种像是有话要说、但不急着开口的松弛表情。
小林，忙着呢？
林墨放下手里的图纸：朱局长，您怎么过来了？有事您让秘书招呼一声就行。
正好路过，看你门开着就进来坐坐。
朱局长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面上那摞图纸和旁边堆放的材料。
这段时间，你经手的基建项目已经快赶上专业基建处的工作量了。
我听李干事说，光是四月份你就在处理好几个厂的厂房问题，这个数量，放在一个专职的基建科手上也是不小的压力。
林墨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几个厂的情况各有不同，有的需要加高厂房，有的需要加固基础，有的需要新建车间。不算太复杂，但确实比较零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要是跑建工局请他们设计要排队，设备这一块下面基本已经理顺了，土木部里没有太多相关人才，我只能自己上手
朱局长端着搪瓷缸子，杯沿在嘴边停了一下，没有喝，又放下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专业的建筑工程师来帮你分担这一块？
你现在手上有项目整改和审核，后面还有五金和供销要协调，再压这么多基建项目，精力上会不会顾不过来？
林墨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也想过，确实需要找一个人来分担基建这一块。
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林墨靠在椅背上。有一个人选。当年我在水木大学读书跟着张教授做毕业论文，他是当时搞工厂建筑设计的权威，对工业厂房的结构改造和施工组织特别熟悉。
后来他跟着娄振华去了香江，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朱局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去了香江？那这个需要外事部门想办法 你还能联系到他。
娄振华应该能联系上他。我想请他如果以技术专家的身份，作为顾问或者客座研究员请回来，参与特定的基建项目，在程序上应该是走得通的。
朱局长深深地看了林墨一眼：你这个想法，李部长知道吗？
还没有正式提。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
朱局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找个合适的时机去提。把你的想法和理由写好，这个事情想着要他这个层面才能想办法。
朱局长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
对了，如果张教授有顾虑，你有什么办法吗？
就说梁先生想跟他叙叙旧，我这个学生也想请他帮忙把把关。
朱局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出办公室。
林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信纸，提笔在纸面开始写张教授的材料。
张教授——工厂建筑设计与施工组织专家，原水木大学教授，一九六六年出走香江……
拟以技术顾问身份请回内地，参与二轻局系统内木材加工厂基建项目。需协调事项：身份认定、薪酬标准、工作安排、往返手续……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重新拿起桌上那份冀省某厂正在处理的厂房改造图纸，把刚才没画完的那部分继续补完。
铅笔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窗外的杨絮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飘落。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林墨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
他把张教授的材料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几处措辞调整了一下，确认各项细节无误后，锁进文件柜里，拿上那个装订好的文件夹，沿着走廊往李副部长的办公室方向走。
李副部长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林墨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李副部长正站在窗边，端着一杯茶看窗外那棵槐树，听见敲门声转身，看见是林墨，放下茶杯：来得正好。坐。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李部长，有件事想跟您商量。我这边基建项目越来越多，需要找一个专业的人来分担这一块。
我有一位老师，叫张维翰，退休前是水木大学土木系的教授，主要从事工厂建筑设计与施工组织。
六十年代去了香江，如果他能回来帮我分担基建这一块，我就能把更多精力放在正式工作上。
李副部长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的封面上。
张维翰，当年在水木大学，他主攻工业建筑，做过不少大型工厂的厂房设计。他去了香江？你能联系他，说服他回来？你了解现在情况吗？
当年他出去我知道，通过娄振华大概能联系他。
现在只能以正式调任的方式——以技术顾问或者客座研究员的身份，参与二轻局系统内具体的基建项目，他能回来吗？。
概率不小
李副部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那份材料，翻到第二页，目光扫过几行字，放下：娄振华那边也需要说服和对接，上面也有意从香江引一部分资金回来
娄振华那边我也可以试着跟他聊聊，让他回来做一点投资。
李副部长若有所思地看了林墨一眼：你先把材料留下，我这边需要找相关方面了解一下情况。
我让外省部门先了解一下情况，等有了初步结果再沟通。
好的，我等您的消息。
林墨站起身，李副部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你那份关于技术协作机制的建议，我也看了，思路是对的。
等张教授和娄振华的事有了眉目，这两件事可以并在一起考虑。
林墨在门口停了一下：好的，我回去等您消息。
林墨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李干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函，是钱工那边寄来的，厚厚一摞，邮戳是三天前的。林局长，钱工寄来了一批更新的工艺标准草案，涉及华北和东北区域的原料分类参数。
他说这是第二轮修改稿，已经征询了几位基层厂技术负责人的意见，让您有空看看。
林墨接过那摞材料，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第一页，目光沿着那些新增的标注移动。
钱工在草案里增加了原料适应性分类维度后的第一批修正数据，每一项都标注了测试条件和误差范围，比上一版的完整度明显提升了不少。
从这一周到下一周的中间几天，林墨每天照常处理手头的工作。
设备整改的日常事务逐渐稳定下来，老杨负责的那批争议设备已经全部调配到位，老孙那边的混搭技改方案也在几个试点厂逐渐铺开。
他每天的工作重心，主要放在审核基建方案和推进工艺标准草案的完善上。
这天下班前，林墨锁好办公室门，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李干事从身后快步追上来。
林局长，有一件事——您下午开会的时候，部里那边来过一个电话，说让您明天上午十点去李副部长办公室一趟。
林墨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有说什么事吗？
没说。就说让您准时过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墨准时出现在李副部长办公室门口。门敞开着，李副部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来了。坐。李副部长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没有说多余的话。
林墨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李副部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开口：你上次提的那件事，我这边已经跟有关部门初步沟通过了。
张教授回来，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参与二轻局的基建项目，在程序上是走得通的。但有一个前提——需要我们做好说服的准备而且要有正当的理由
林墨点了点头：我如果外事部门需要，我愿意配合他们去做沟通。
现在每个项目都有明确的图纸审核、方案论证、现场指导等工作内容，后期我建议请他跟我们国内的专家一起制定工业建筑的标准。
李副部长靠在椅背上：那就好。你回去之后，先把具体的项目清单理一份，附上每个项目的工作量和预期时间节点。
材料准备好之后，直接报到部里来。同时，跟娄振华那边沟通你也要准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