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重新坐下来,许大茂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没急着喝,先夹了一块酱牛肉慢慢地嚼着。傻柱起身去把屋门掩上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透气,又回到桌边坐下。
里面放下筷子,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带着酒意浸过的松弛:“柱哥,院子里面这两年是什么情况我久不在这里还是很好奇的。”
傻柱用筷子朝后旁边的刘家的房子点了点压低声音,“先说,刘光天和刘光福那两兄弟,这两年被折腾得不轻,隔三差五拉出去做检讨。今年下半年他们的审查也基本上过去了。刘光天现在趁着工厂赶产量,又开始蹦跶了。”
“怎么个蹦跶法?”林墨夹了一颗花生米。
“去年被撸下来当普通工人。今年厂里缺人手,他又开始跟领导套近乎,说自己技术没丢,想恢复三级工的待遇。还想着要分房,正到处找关系。”
傻柱这样子说着还瞥了许大茂一眼,许大茂当年闹得比刘家哥俩大多了,不过他当年针对的主要是娄老板一系的人,针对的也是楼老板关系比较密切的人,不像刘家几个都是针对厂里的人。这两年也被审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关的。
傻柱看到许大茂没接他的话茬接着说着,“他倒是不提前几年被审查的事了,好像那几年没发生过一样。”
林墨知道他们在这次清算中只能算小卡拉米,随口问道:“他家老三呢?”
“刘光福倒是比他二哥强一点。”许大茂接过话头,“他靠着三分厂的蓝厂长,已经恢复了工资待遇。蓝厂长当年跟是刘海中一手带出来的还支持他上了大学,他念旧情,帮说了不少话。但分房这事,蓝厂长也帮不了太多——厂里房源本来就紧张,他一个刚恢复待遇的,估计不会那么快。”
“那刘海中和二大妈呢?”林墨问。
“老两口还住在后院那两间屋里。”傻柱接话,“二大妈身体还行,天天忙活那一大家子的饭。刘海中退休金不少,日子还是挺滋润的。”
许大茂喝了一口酒,听他们一直说刘家的事情,他怕傻柱扯回他身上又岔回贾家的事情:“贾家那边,棒梗年前分到宿舍了。是我帮他弄的,电影院那边有一批职工宿舍腾出来了,他级别不够,但我跟后勤那边打了招呼,先给他安排了一间。如果不是看着还算亲戚的份上,我肯定给他搅黄了。”
“那秦淮茹现在轻松多了。”林墨问。
“轻松了一些。”许大茂说,“棒梗搬出去之后,家里就剩秦淮茹、贾张氏、小当和槐花四个女人。贾张氏虽然还是脾气不好,但闹腾得少了。秦淮茹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她一直都是三级车工,前段时间技术摸底估计明年就恢复考级,她想冲四级。但是四级以上要看图纸,她文化底子薄,正在备考,不时缠着院子里的中高级工问这问那。”
“小当呢?”
“小当在街道办干得还行,今年还评了个先进。”傻柱插嘴,“槐花准备考大学,她脑子好使,比棒梗强多了。秦淮茹现在的心思都在两个孩子身上——棒梗的工作和槐花的大学。”
“棒梗那工作的事,有什么说法?”
许大茂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棒梗现在在电影院当售票员,工资不高。秦淮茹想把工作转给他——她那个车工的岗位,如果棒梗接了,只能是个正式工,他又拿技术马上考上工级。所以棒梗不乐意,他听人说,后面政策可能会放开做小生意,他想等一等。”
许大茂说,“反正秦淮茹现在也不急着做决定,先让棒梗干着售票员的活儿,等政策明朗了再说。”
林墨没有评价,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许大茂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完咽下去,然后朝前院的方向努了努嘴:“闫家那边也挺热闹。闫埠贵那老头,天天在算账。”
“以前是算计菜钱、煤钱,现在算计的格局大了。”许大茂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数,“他在盘算着要不要出钱再买一个工作名额,把二儿子闫解放从农村弄回来。”
“闫解放不是在农村结婚了吗?还生了孩子?”林墨问。
“生了两个。一个儿子一个闺女,跟着支书的女儿姓,户口都落在那边了。”许大茂说。
“闫解放要回城,就得把一家四口都弄回来。那可是四张吃饭的嘴,外加住的地方。闫解成一家占了倒座房,闫解旷结婚后也挤在里面,现在又加个小的。”
“那他们怎么打算?”
“闫埠贵的意思是——先想办法把闫解放的工作名额弄到手,让他先回来。至于媳妇和孩子,等稳定了再说。但闫解放不干,说要回来就得全家一起回来,不然他就待在农村不走了。”
许大茂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看热闹的意味,“闫埠贵现在两头为难,一直在念叨这事。他老伴倒是心疼儿子,说先把人弄回来再说,住的地方总能想办法。”
“那闫解成两口子呢?”“闫解成两口子现在可精了。”许大茂压低了一点声音,“他们两口子在鸽子市倒腾东西。闫解成从轧钢厂里搜罗别人闲置的工业券和粮票,他媳妇负责拿到鸽子市去卖,赚个差价。这两年政策松了,查得不严,他们攒了不少钱。听说已经在盘算着要不要搬出去单过,但闫埠贵不让他们走——走了谁交房租?谁交伙食费?”
“阎解旷呢?”
“阎解旷媳妇生了个孩子,正闹着要分房呢。”傻柱接过话头,“但他才进厂没多久,排队分房不知道排到猴年马月。所以他家两口子暂时还在闫家挤着,老老实实交房租交伙食。闫埠贵那老头精得很,算得清清楚楚,多一个人就多收一份钱,一分都不少。”
林墨听到这里,放下筷子,问了一句:“那大山哥家呢?他那边怎么样?”
许大茂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杨大山现在混得不错。厂里前阵子搞技术摸底,他已经能摸到六级的门槛了。你也知道,六级工在轧钢厂是什么待遇——工资高,分房优先,连食堂打饭都能多打一勺。”
“他家两个小子呢”林墨接着问。
“大儿子杨铁军,已经在你们厂的工人社区分了房,也结了婚。”许大茂说,“他那个保卫科的差事,前几年吃香,现在厂里不太重视保卫科了,他虽然是家里的大组长,但待遇跟以前比差了不少。不过好歹房子有了,媳妇娶了,日子也算安稳。”
“他家二小子说要参加高考,考得怎么样?”
“今年考上的,要到外地去读书。杨大山嘴上说‘出去闯闯也好’,心里其实舍不得。”许大茂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感慨,“不过他是要面子的人,不会在别人面前露怯。我碰见他好几回,他都在跟人念叨:‘这小子有出息,比他哥强。’”
“李贤英家呢?”林墨问。
李贤英家一个儿子接了班进了纺织厂,另一个考上了中专,在四九城念书。傻柱说,纺织厂现在加班多,活儿累,但她家那小子能吃苦,干活也踏实。李贤英有时候在胡同口碰见我,说我儿子现在懂事了,知道挣钱养家了,比前几年强多了。
傻柱的语气没有起伏,男人走得早,自己拉扯两个儿子。前几年大的不省心,小的还在上学,全靠她一个人在厂里撑着。现在大的能挣钱了,小的也考上了中专,她总算熬出来了。
院子里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动聋老太太屋前那棵石榴树的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桌上的菜已经见底了,酒也只剩最后一小半瓶。
林墨端着酒杯,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扫过一圈,从聋老太太的旧屋到后院的围墙,从院墙外的槐树树梢到远处若隐若现的厂房轮廓。这个院子已经跟十几年前比起来已经截然不同了。
傻柱看林墨走神,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聋老太太那间屋子,又看了看院子外的夜空,忽然开口:墨子,你说这日子,后面还会有动荡吗?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酒杯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放下:动荡肯定会有,就看有没有影响到院子里,也看院子里的人能不能守住本心
傻柱听了,咧嘴笑了笑:那就行。
林墨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把空酒杯放在桌上:不早了,我回去了。予予明天还得上学。
傻柱也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碟收拢到一块儿:你明天走吗?
不走。林墨说,目光在夜色中落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轻松还是笃定的分量,这次回来,待的时间会长一些,或者不出去了。
第二天清晨,林墨醒得很早。窗外天还灰蒙蒙的,东边的天际线才露出一线鱼肚白。他轻手轻脚地穿衣起床,没有吵醒还在睡梦中的陈敏和林予。
院子里结了一层薄霜,落在青砖地面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他站在院子中央做了几组健体操,呼出的白气在干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
程秀英的屋里有了动静,她推开屋门,怀里抱着已经醒来的林予。小家伙裹着一件厚棉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表情,看见林墨在院子里,揉了揉眼睛
爸爸今天还送我上学吗?
送。不过予予,过完元旦之后,爸爸可能又要忙起来了。不过不会一直在外面了。
林予很快又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那你下次在帮我做一个玩具,这回我要一只木头老虎,比小马大的那种。
林墨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好,我给你做一只比小马大的老虎。林予伸出手,跟他拉了拉钩。
送完林予回来的路上,碰到了是胡同里资历最老的邮递员老吴,看见林墨走进来,把林墨叫住。
小林啊,这里面好像有你的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姓名,但封口的火漆印上有一个熟悉的图案。林墨接过信封,道了声谢,没有当场拆开,把信揣进外套内袋里。回到办公室之后他才轻轻撕开封口,抽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信是徐润卿写来的,墨水是深蓝色的,字迹比林墨记忆中工整了许多,每一笔都落得很稳,像是在写一份重要的汇报。
林墨:沪市这边进展尚可,略作汇报。硬木和典籍的收集继续推进,上月从一个即将拆迁的老宅里收了一批红木旧料,有老酸枝和鸡翅木,也有几件清晚期的木器,品相尚可。
我把照片和规格清单附在后面,你抽空看看,有些器型我不太能断定年代。木材仓库那边也联络过了,对方说如果长期合作,可以预留一批泰国柚木和缅甸花梨的配额,价格比市价略低,但需要一次性购买。
我目前手头的流动资金可以周转开,如果你觉得合适我就定下来。另外,苏省那边你上次说的那套体系,我也试着整理了一下沪市这边的流程,按资源收集、鉴定分类、渠道维护、财务核算四个模块做了一个框架草案。等你有空看看。
信纸翻到第二页,徐润卿的笔迹比前一页稍微潦草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上个月我在旧货市场发现了一批民国时期上海木器行遗留下来的图纸和配方手稿,大约三四十册,涉及海派家具的榫卯结构和漆面工艺。卖主说是某家老字号倒闭后流出来的,价格不低。我暂时没有出手,等你有空来沪市时亲自过目。
林墨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几行字:沪市硬木收储正常,渠道已初步打通;民国图纸待鉴定,需抽时间赴沪市实地查看;框架草案可整合进方案。
合上笔记本,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被阳光照亮的梧桐树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把那些刚刚读取的信息在这个早晨的空气里重新整理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