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迎上塞缪尔的目光,神色平静。
片刻,他忽然淡淡一笑,端起桌上的银杯,微微举了举:
“殿下言重了。缉拿叛逆,本是封臣分内之事。洛特领境内所有关卡、隘口、山道,自即日起便全面戒严盘查。但凡有米勒侯爵的踪迹,本伯定第一时间知会殿下。”
他话说得周全,礼数十足,却绝口不提“全力”二字。
塞缪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
他重新端起酒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好。有伯爵这句话,本王便放心了。”
话音落下,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
乐声重新响起,侍女鱼贯上前添酒,仿佛方才剑拔弩张的交锋从未发生。
只是在座人心知肚明,这杯酒里的滋味,早已混进了几分试探与掂量。
次日清晨,北城门。
残雪覆盖着官道,晨雾还没散尽。
塞缪尔的六百骑士团早已整队完毕,甲胄鲜明,金色狮鹫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塞缪尔骑在雪白狮鹫背上,披风镶着金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埃里克站在城门前的雪地里,一身玄色大氅被风掀起边角。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稳:“殿下一路保重。北境荒寒,恕不远送。”
“伯爵留步。”
塞缪尔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此事劳烦伯爵上心。他日事成,必有重谢。”
说罢,他不再多言,一振缰绳。
狮鹫发出一声清唳,展翅升空数丈,随即朝着东北方向滑翔而去。
六百卫兵齐齐跟随,踏碎残雪,跟随着旌旗疾驰而去。
雪尘被卷起,拖出长长的灰龙,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雾色里。
埃里克站在原地,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眼神里掠过一抹沉凝。
“大人……”丹尼尔在旁低声问,“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真要按六王子说的,全力搜捕?”
“全力?”
埃里克扯了扯嘴角,淡淡道,“传令下去,各关卡、驿站、山口,严加盘查过往行人商队。但凡形似阿尼西母·米勒的人,立刻上报。”
“是。”丹尼尔躬身应下。
官道上,队伍疾驰。
风雪扑面,欧布利驱马靠近狮鹫旁,一脸不解地抬头道:
“殿下,您方才对那埃里克也太客气了。一个边境伯爵而已,他还敢违逆殿下的命令不成?”
在他看来,堂堂王室王子驾临小小伯爵领,本就该言出法随。
塞缪尔低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结了冰:
“欧布利,你跟了我多少年,怎么还是这点眼界。”
欧布利一怔,连忙闭嘴,不敢多言。
“你入城的时候,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塞缪尔语气淡淡,“洛特城中央那座百米高塔,你就没看见?”
“那……那不是个普通了望塔?”欧布利愣了愣。
“蠢物。”
旁边的休伯特沉声开口,疤痕脸在寒风里更显冷峻,“那是法师塔。能建起百米级别的法师塔,洛特城里,至少有一位大魔导师坐镇。”
“大魔导师?!”
欧布利失声叫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一个边境伯爵领?居然有大魔导师?
“这埃里克·特罗斯,在蓝宝石公国的名声很大。”塞缪尔目光望着前方的道路,缓缓道,“短短两三年,从一个男爵领起家。我们初来北境,很多信息都还不知道,稳妥一些。”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
“接下来去郁金香堡。”
队伍蹄声不停,一头扎进前方的风雪之中。
洛特城,雄鹰之冠书房。
埃里克刚回来没多久,正对着地图上的北境隘口出神。
门被轻轻推开,瓦勒留斯的身影带着一缕寒气走了进来。
“大人。”
他躬身行礼,神色有些古怪,“七王子亚瑟殿下,暗中入城了。”
“哦?”
埃里克抬眼,眉头微挑。
“还带着三王女埃拉拉,和一名大地骑士。一共就三人,没带随从,走的是侧门,看样子是不想让人知道。”瓦勒留斯低声道,“他说……想私下见您一面。”
埃里克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叹了口气。
亚瑟……
这位七王子,跟他也算有过旧约。
一年之期,拿生命精魄救治他重伤的母亲。
这时候暗中过来,不用想也知道,也是为了阿尼西母·米勒,为了那悬空的储君之位。
“让他们进来吧。”埃里克淡淡道,“走侧门,别让人看见。”
“是。”
片刻之后,书房门再次打开。
亚瑟一身深色便装,金发束在脑后,面容比往日沉稳了不少,眉宇间还带着几分风霜之色。
他进门便反手带上门,对着埃里克微微躬身:
“埃里克伯爵,好久不见。”
他身后,埃拉拉与提多没有进来,守在了门外廊道。
“亚瑟殿下。”
埃里克坐在椅上,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距一年之期还有数月,殿下便提前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疏离。
亚瑟苦笑一声,也不绕弯子:
“我知道六哥刚走。他来做什么,我大概也猜得到。”
他抬眼看向埃里克,目光恳切:
“埃里克伯爵,我也不瞒你。我需要你的帮助。”
埃里克看着他,没有说话。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明确的距离感:
“殿下,你我也算旧识。我便直说了——储位之争,我不想掺和。”
“跟对六殿下一样,洛特领境内,若是发现米勒侯爵的踪迹,我会派人知会你。除此之外,恕我不能多做什么。”
说罢,他心念一动。
一枚温润的淡绿色物品从空间戒指中飞出,缓缓飘向亚瑟。
正是生命精魄。
“这东西,提前给你。”埃里克淡淡道,“你母亲的伤势,有它便有望痊愈。你我之前的约定,就此两清。”
亚瑟下意识伸手接住。
入手温润,淡淡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
他浑身一震,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母亲……母亲缠绵榻上这么多年,终于有救了!
他紧紧攥住生命精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郑重其事地收入空间戒指最深处。
“多谢伯爵。”他抬头看向埃里克,眼神郑重,“这份人情,亚瑟记下了。”
埃里克微微颔首,没接话。
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可亚瑟站在原地,却没有走的意思。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埃里克,语气郑重,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味道:
“伯爵,我也不瞒你。储君之位,我要争。”
“我母族势微,并无太多人可用。但我知道,伯爵您是聪明人。”他往前一步,语气恳切,“若是伯爵肯助我一臂之力,他日若能成事,绝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可埃里克却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殿下请回吧。”
他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洛特领偏小,安身立命足矣。这趟浑水,我就不趟了。”
亚瑟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没料到,埃里克拒绝得如此干脆。
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他沉默片刻,也不再多劝。
“好。”
亚瑟点点头,后退一步,微微躬身,“今日伯爵的心意,我记下了。”
“但我还是希望伯爵,能再考虑考虑。”
他望着埃里克,语气认真,“我会拿出诚意的。”
说罢,他不再多留,转身推门离去。
书房门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