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洛特城的第二日,夜色刚沉下来,雄鹰之冠的书房还亮着灯。
埃里克正对着摊开的开春移民名册核对着户数,羽毛笔在名册上勾出分批迁徙的批次。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带着血族特有的细微寒气。
“进来。”
瓦勒留斯推开门,一身黑色常服,脸色比往常更显苍白。
他手里攥着一份火漆封口的密报,脚步都带着几分平日少见的急促。
“大人,王城传来急报。出大事了。”
埃里克抬眼,见他神色凝重,放下羽毛笔:“说。”
“大王子殿下,安格斯·塔斯曼,三日前在王畿外的白石领修炼时,遇刺身亡。”
“什么?!”
埃里克猛地站起身,指节都微微一紧。
安格斯·塔斯曼,塔斯曼王国的长王子,年仅三十五岁便已是天空骑士巅峰,朝野公认的储君。
虽然老国王从未明言册立,可这几年王国政务大半都交由他打理,上下早已默认他是下一任国王。
正值壮年,又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居然遇刺身亡?
“消息可靠?”埃里克沉声问道。
“是咱们埋在王城的斥候亲手传出来的,错不了。”
瓦勒留斯上前一步,将密报放在桌上,“三日前王畿就封了消息,今天才传到北境。”
“凶手是谁?”
埃里克指尖点在密报上,没有立刻翻开。
“明面上动手的,是艾瑟兰公国的阿尼西母·米勒侯爵,还有破誓兄弟会的人。”
瓦勒留斯声音压得低了几分,“据说大王子殿下当时只带了一队亲卫进山修炼,先被破誓兄弟会的死士缠住,米勒侯爵与破誓兄弟会的会长亲自从暗处出手伏击,前后夹击。大王子殿下虽然力战斩杀了十数人,终究寡不敌众……”
埃里克眉头紧锁。
阿尼西母·米勒侯爵,艾瑟兰公国的实力派贵族,也是出了名的强硬派。
可他一个侯爵,潜入塔斯曼王国刺杀储君?
疯了不成?
像是看穿他的疑惑,瓦勒留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件事,王城现在私下都传——这事的幕后主使,是四王子殿下。”
“四王子?”埃里克挑眉,“为什么是他?”
“大人有所不知,四王子殿下的生母,是安妮特·米勒王妃,正是阿尼西母·米勒侯爵的亲姐姐。”
瓦勒留斯解释道,“米勒家族是艾瑟兰公国的老牌贵族,手握重兵。四王子殿下这些年在南部边境领兵,背后靠的就是米勒家的支撑。”
“原来如此。”
埃里克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储君遇刺,亲舅舅动手,外甥幕后主使……这宫闱的烂账,倒是到哪都一样。
“怎么还扯进了破誓兄弟会?”他又问。
这个组织他略有耳闻。
都是些当年被王国征召去打边境战争的老兵,打完仗回来,土地被贵族兼并,抚恤金也被层层克扣,走投无路才聚在一起,号称“破誓”,专和地方贵族作对。
“这种组织,不该在艾瑟兰公国那种地方吗?”
埃里克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咱们这边常年打仗,反倒没这些幺蛾子。越是太平日子久的地方,内部烂得越深。”
瓦勒留斯点点头:“大人说的是。破誓兄弟会根基就在艾瑟兰公国境内,据说米勒侯爵私下接济他们多年,本就是他手里的刀。这次用来缠住大王子的亲卫,正好合适。”
埃里克摆摆手,懒得深究王都的龌龊。
“王都的烂账,跟咱们没关系。离得远远的,别沾这身腥。”
北境天高皇帝远,他专心发展自己的领地便是。
王都谁继承王位,跟他一个边境伯爵没多大干系。
可瓦勒留斯却露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
“大人,恐怕……躲不开。”
埃里克抬眼:“什么意思?”
“国王陛下震怒,已经下令将四王子软禁在府邸了。”
瓦勒留斯沉声道,“同时传谕天下,所有成年的王子、王女,各自领人手去追剿破誓兄弟会,缉拿阿尼西母·米勒侯爵。”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陛下还放了话——谁能亲手斩下米勒侯爵的头颅,谁便是下一任储君。”
埃里克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这么随意?看来老国王是真的气疯了。”
储君之位,居然拿出来当悬赏。
可笑过之后,他便反应过来,眉头皱得更紧。
“不对……就算如此,跟洛特领有什么干系?”
“麻烦就在这。”
瓦勒留斯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王国东部边境线向北划。
“据斥候线报,阿尼西母·米勒侯爵带着残部,往北境逃了。看路线,要么走郁金香堡穿科林多行省也就是现在的兽人公国,要么……就从咱们洛特领的东侧过境,往贫瘠之地跑。”
埃里克的手指骤然停住。
“往贫瘠之地跑?”
他抬眼看向瓦勒留斯,眼神深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一个艾瑟兰的侯爵,往贫瘠之地跑什么?那地方能活人?”
“阿尼西母·米勒倒也不一定去贫瘠之地。”瓦勒留斯沉声道,“但目前的路线来看,很有可能经过我们这。”
书房里安静下来。
风雪敲打着窗棂,呼呼作响。
埃里克指尖敲着桌面,久久没有说话。
本想安安稳稳发展自己的地盘,没想到王都的一把火,居然烧到北境来了。
阿尼西母·米勒侯爵……
这颗烫手的山芋,要是真窜进洛特领,是抓还是放?
一时间,就连埃里克也有些头疼。
……
卡姆利多公国,纳利斯伯爵领。
领主府的议事厅里,炉火噼啪作响,映得四壁暖烘烘的。
亚瑟·塔斯曼站在炉火前,一身深蓝色劲装,腰间挎着长剑,神色郑重。
他面前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伯爵,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依旧锐利,正是纳利斯领主卢克·芬利伯爵——他的亲外公。
“外公,事情就是这样。”亚瑟声音低沉,“大哥遇刺,父王震怒,下令缉拿米勒侯爵。储君之位,谁能拿下米勒,谁就能得。”
他抬眼看向卢克伯爵,语气恳切:“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知道危险,但我必须争。”
卢克伯爵望着自己这个外孙,久久不语。
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许久,他才长叹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沧桑:“你母亲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我这个做父亲的,没能护得住她。如今你要争这条路,外公本不该让你去冒这个险。”
“可你说得对。”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起来,“储君之位,千载难逢。你大哥没了,剩下的几个王子各有各的靠山。你母族这边,能帮你的有限。不争,就永远没机会了。”
亚瑟心中一振:“外公……”
“既然你想赌,外公便陪你赌一把。”
卢克伯爵敲了敲扶手,对着侧门沉声道:“提多,进来。”
门扉推开,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肩宽背阔,腰间挎着长剑,面容刚毅,正是卢克伯爵的长子,提多·芬利。
“父亲。”提多躬身行礼,目光扫过亚瑟,微微颔首,“亚瑟殿下。”
“提多,这次你跟着亚瑟走。”卢克伯爵声音严肃,“带上咱们家的私兵,还有你那队斥候,全听亚瑟调遣。”
提多沉声应道:“是,父亲。”
“记住了。”卢克伯爵目光一厉,“此行全程以亚瑟殿下为首。你是长辈,敢仗着身份肆意妄为,坏了大事,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儿子不敢。”提多低头应道,身姿笔挺。
“外公放心,提多舅舅办事沉稳,我信得过。”亚瑟连忙打圆场。
卢克伯爵看着他,神色又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愧疚。
“是外公没用。你母亲的伤势,我想尽了办法也束手无策。争储这事,我也只能给你凑出这点人手,帮不了你太多。”
亚瑟摇摇头,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外公别这么说。母亲的伤势,我已经有法子了。等这次事了回来,应该就能给母亲医治。”
卢克伯爵愣了一下,随即也没多问,只当是外孙安慰自己。
“万事小心。”他只沉声道,“北境乱,多加提防。”
“嗯。”
亚瑟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告辞。
提多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议事厅。
门外的廊下,埃拉拉正斜倚着石柱等着。
“怎么这么慢。”她声音清冷,“再不走,天就亮了。”
亚瑟看着她,无奈道:“姐,你不进去见见外公?”
“不必了。”埃拉拉语气平淡,转身走下台阶,“见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走到庭院中央,抬手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卷墨绿色的魔法飞毯。
咒语一念,飞毯缓缓展开,浮在半空中,边缘泛着淡淡的微光。
“上来吧。”她率先坐了上去,回头看向两人,“早点办完,早点回来。”
亚瑟与提多对视一眼,先后跃了上去。
魔法飞毯微微一沉,随即升空,迎着夜色,朝着北境的方向疾掠而去。
夜色浓重,如同化不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