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细碎的嘤咛漫出来,落在铺着厚毯的床榻上,没什么力气,像片被风吹落的叶。
小鹿兽人在被褥间动了动,不安地翻了个身,蓬松的银色毛发蹭过床单,留下几道浅浅的绒痕。
窗外的月光今晚格外慷慨,像是把月神殿里积了百年的清辉都倒了下来。
它穿过彩色窗棂时,被切割成无数菱形的银片,洋洋洒洒落下来,大半都覆在了洛洛身上。
他那身银毛瞬间像是活了,每一根都浸着光,柔得像用月光抽的丝,又松又软,像晒了一下午太阳的云朵,发梢还留着睡眠的温乎气,凑近了能闻见点淡淡的、像青草晒过太阳的味道。
洛洛蜷缩着,小小的一团,比床中央那个绒垫大不了多少。
眼睫上沾着细碎的月光,迷迷糊糊睁开时,眼缝里先泄出一点澄澈的蓝;等完全睁开,那片碧蓝便铺展开,像被月光唤醒的深海,瞳孔深处晃着月牙的虚影。
许是睡太久,额前的绒毛乱糟糟翘着,几缕长些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鬓角,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
连那对藏在兜帽里的小鹿耳,都耷拉着,没什么精神,偶尔轻轻扇动一下,耳尖扫过被褥,像是在赶残留的睡意,又像是无意识的小动作。
慢慢伸展开小胳膊小腿,纤细的手腕和脚踝处留着被褥压出的浅痕,一道一道,过会儿就该消了。
即便完全伸直,那点长度也没超过床榻的一半。
鼻尖轻轻抽动两下,小幅度地晃了晃,似乎在辨认空气里熟悉的气息……是凯尔特身上独有的味道。
一道软乎乎的呼唤飘出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黏黏的,像烤:“凯尔特……”
话音刚落,阴影里就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是凯尔特。
赤着上身,身高让他不得不微微弯腰,肩膀沉下去一点,才避免头顶碰到床顶。
月光落在他黝黑的皮肤上,镀了层冷冽的银边,胸肌的轮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每一寸肌理都覆着层细密柔软的黑毛,是独属于黑狼兽人的质感,摸上去该是暖的,像抱着晒过太阳的皮毛垫子。
指尖带着夜里的微凉,碰到洛洛额前绒毛时,却忽然放软了力道,轻轻拂开那几缕凌乱的银白。
动作很慢,指腹避开了洛洛的眼角,怕惊扰了刚醒的小家伙。血红色的眼眸垂下来,牢牢锁着床上那团小小的身影,瞳孔里清晰映着洛洛含着睡意的蓝眼睛,连窗外悬着的那弯新月,都一并收了进去,成了眼底的一点光。
低沉的嗓音被刻意压到最轻,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在静夜里轻轻颤动,每一个字都带着暖意:“小主人醒了?可是睡够了?”
“睡了多久了……”洛洛眨着迷蒙的眼睛问。
“大概……过了很久。”凯尔特顿了顿,回想了一下……昨天这个时候,洛洛还趴在窗边看月亮,后来困得直打晃,是他抱上床的。
“应该睡了完整的一天。”说着,无奈地扶了扶额。
随即,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几乎能盖住洛洛的小半张脸,却只小心翼翼覆在他的额头上,确认没有发热的迹象,才松了口气。
顺势滑到洛洛脑后,触到那根系得松散的束发带,是之前洛洛自己系的,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指尖轻轻一挑,带子就解了开来。银白的毛发立刻像得到解放般垂落,披散在枕头上,铺得匀匀的,像一捧融化的月光。
床边的矮柜上,白瓷杯里的热牛奶正冒着袅袅热气,雾蒙蒙的。杯子旁边的碟子里,放着块小小的蜂蜜蛋糕,表面淋了层蜂蜜,还撒了些切碎的杏仁和榛子碎。
是凯尔特傍晚去厨房叮嘱厨师做的。他记得洛洛喜欢甜而不腻的味道,特意让厨师少放了糖,蜂蜜也只淋了薄薄一层;连坚果都让切成最细的碎末。
凯尔特侧身拿起白瓷杯,先试了试温度——不烫,是刚好能入口的暖。
又轻轻晃了晃杯子,确认牛奶没凉透,才缓步走到床边,将杯子轻轻递到洛洛手边。
杯壁的温度透过洛洛的掌心传过去,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看着洛洛眨着困倦的眼睛,睫毛还在轻轻颤,轻声道:“厨房一直温着牛奶,隔半个时辰就换一次,怕凉了。还有你喜欢的蜂蜜蛋糕,刚醒过来胃里空,先垫垫肚子?”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亮了些,顺着他宽厚的肩膀滑下来,在他肌肉线条流畅的背脊上流淌,把那些覆着黑毛的肌理照得清晰。
胡茬下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温柔的弧度,连带着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威慑力的血瞳,都染上了月光的清柔,不再显得冷冽。
洛洛侧过头,目光落在凯尔特身上。
他确实像一道巨大的阴影,站在床边,几乎能把小小的床榻都笼罩住。
可月光洒下后,那阴影便被切割成了明暗交错的色块,亮处是他黝黑皮肤上的银边,暗处是他肩颈处垂下来的黑毛。
尤其是那双血红的眸子,此刻竟像是盛着融化的红宝石,亮得很,却没了平日里的锐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凯尔特身上只穿了条深灰色的工装裤,裤脚随意地塞进军靴里。
看起来确实有些不修边幅,可洛洛记得他说过,这样穿方便,行动时不会被衣物束缚,而且布料厚实,能抵御魔王城外的夜风。
“你怎么还没睡……”洛洛揉了揉眼睛,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睡意,像在梦呓,“不会……不会打算一直在这里守着我吧?”
凯尔特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醇厚,带着暖意。
俯身靠近,宽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垫在洛洛的腰后,另一只手轻轻拢了拢滑落至洛洛肩头的薄被,把被角掖了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制品。
或许洛洛本就比琉璃更易碎。
他漂亮得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脆弱又纯粹,眼睛眨一下,都能让人心尖跟着软。
卡姿兰般的蓝色大眼睛,配上那身洁白的毛发,两颗迷你鹿角在头顶轻轻晃,更显得娇。
又像是精致的玻璃,可玻璃碎了总会带起点血色。
凯尔特轻轻将洛洛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
声音里满是认真,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守着你,才能安心。”
“做噩梦了?”凯尔特的目光落在洛洛发间那些细小的毛结上,是刚才翻身时蹭出来的,缠得不算紧。
声音里带着担忧,指腹耐心地顺着毛发梳理,动作很轻,“毛发都拧成小结了,是不是睡得不安稳?”
“不是噩梦。”洛洛轻轻说着,头往凯尔特怀里靠了靠,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能听见沉稳的心跳,“只是看见自己变得很虚幻,站在空无一人的海面上,海水很蓝,但是没有浪,没有声音,倒影中也没有我……”
像是在回忆梦里的细节,“低头看的时候,水面上只有月光……”
“那只是个梦,小主人。”凯尔特的声音比夜色还要温柔,带着安抚的力量。
继续轻柔地梳理着洛洛散落的银白长发,指腹仔细地将那些缠结在一起的细小毛结一一解开,遇到稍紧的,就用指尖慢慢挑开,不着急,也不用力。
月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拉出他巨大的、充满保护意味的剪影,将床榻和怀中的洛洛完全笼罩其中。
“要不要聊聊那个梦?”凯尔特柔声问道,他想知道更多,想更深入地了解洛洛内心的不安,哪怕只是一个梦。
“或许并不是坏事。”洛洛无所谓地说着,靠在凯尔特的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只是忘了很久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了,说不定梦里的画面,是以前见过的。”
“可能那片海是世界最初的样子,而我诞生于世界之上……”洛洛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凯尔特说。
“你说得对,小主人。作为起源,遗忘或许只是回归最初的宁静。”凯尔特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同。
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洛洛靠得更舒服,指尖顺着滑落的银发,最终停留在对方小巧的耳后,感受着那里的温热。
“不过,遗忘了过去,正好可以去创造新的记忆,不是吗?”
“你已经休息了很久,身体也恢复得很好。关于去乐理之都魔法学院的事,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准备好啦!”洛洛期待的说着,声音都不自觉的提高了些。
“再睡一会吧,这样明天才能给你的同学们留下一个可爱的印象!”凯尔特轻轻拍了拍洛洛的背后。
洛洛微微点了点头,其实是还没等凯尔特说完就又睡着了,毕竟洛洛是这座城堡里最懒的了……
凯尔特轻拍着洛洛后背的话语戛然而止,怀里的那具小小的身躯已经彻底放松下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传入耳中,在他的臂弯里沉入了梦乡。
凯尔特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洛洛,血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无奈,但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宠溺。
细心地为洛洛掖好被角,只露出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可爱脸蛋。银白色的长发如月光瀑布般铺散在深色的枕头上,显得格外圣洁。
“睡个好觉,我的小主人。”凯尔特俯下身,声音轻轻的。
“明天,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说完,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中,轻轻地带上了门,将一室的静谧与月光都留给了他所珍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