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斯莱斯幻影的车厢里,死一样的安静。
秦雪坐在后排,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离了灵魂,成了一个旁观者。
她看着前面那对男女。
男人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找到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女人握着方向盘,侧脸的线条,在路灯的光影下,冰冷而又完美,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女神。
可秦雪知道,她不是。
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个男人的依赖和担忧。
“江辰,我不希望总是活得提心吊胆,你知道吗?”
这句话,在秦雪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去哪儿?”
杨雪晴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和强势,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脆弱的女人,只是一个幻觉。
“回家。”
江辰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道。
“你家,我家,还是咱家?”
杨雪晴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面,失魂落魄的秦雪。
“先送秦警官回去吧。”
江辰说道,“她今天受的刺激不小,得回去好好消化消化。”
“我不回去。”
秦雪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她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穿过座椅的缝隙,死死地盯着江辰的后脑勺。
“带我,去见他。”
她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
但在场的三个人,都清楚地知道,她说的是谁。
刘长河。
那个曾经支撑着她整个警察生涯信仰的神。
杨雪晴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看了一眼江辰。
江辰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后排那个,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女人。
“想好了?”
“想好了。”
秦雪点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不后悔?”
“绝不后悔。”
“行。”
江辰打了个响指,“杨总,麻烦改个道,去一趟清风苑。”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恶劣的玩味。
“我们去拜访一下,退休老干部。”
……
清风苑。
江州有名的干部疗养小区,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不是退休的大领导,就是身居要职的实权人物。
劳斯莱斯幻影,在门口,被保安,拦了下来。
“你好,请问找哪位?”
保安的态度,客气,但带着审视。
秦雪拿出自己的警官证。
“市刑警队,秦雪,找刘长河,刘老。”
保安看了一眼警官证,又看了一眼这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豪车,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
但他还是拿起对讲机,通报了进去。
很快,对讲机里传来回话。
“刘老说,他已经休息了,不见客。”
“告诉他。”
秦雪还没开口,副驾驶的江辰,就懒洋洋地探出头。
“就说,他的学生,秦雪,带了一份,关于‘王二狗’的礼物,要亲自交给他。”
“如果他不见,这份礼物,明天早上,就会出现在,京城纪委的办公桌上。”
保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虽然听不懂什么“王二狗”,但“京城纪委”这四个字,他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敢怠慢,连忙再次通报。
这一次,栏杆很快就升了起来。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
秦雪的心,也随着车子的前行,一点一点地沉入了谷底。
她最后的幻想,破灭了。
如果刘长河心中无鬼,他根本不会在意什么“王二狗”,更不会在意一个莫名其妙的威胁。
他让她进来,就证明他心虚了。
车在一栋雅致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刘长河穿着一身居家的棉麻唐装,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地,看着从车上走下来的三个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秦雪身上时,充满了失望和痛心。
当他看到江辰时,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忌惮和杀意。
而当他看到,最后从驾驶位上下来,那个气场强大到,让他都感到一丝压力的绝色女人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杨家的大小姐,杨雪晴!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跟这两个人,混在一起?
刘长河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老师。”
秦雪走到他面前,声音干涩。
她想叫他一声“恩师”,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你还知道叫我一声老师?”
刘长河的声音,冰冷,威严。
“秦雪,我真是太失望了。”
“你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竟然串通外人,来威胁你的老师?”
“你的党性呢?你的原则呢?”
他义正言辞,声色俱厉,仿佛他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秦雪被他这番话,说得脸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行了行了。”
江辰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刘老先生,别在这儿演戏了,我们观众看着都累。”
他从秦雪的口袋里,拿出那本,王二狗的日记,在手里抛了抛。
“这玩意儿,你应该不陌生吧?”
“玄羽大师,这个名字,您老人家,应该也听过吧?”
刘长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死死地盯着江辰,浑浊的眼睛里,杀机毕现。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有些浑水,不是你能趟的。”
“哦?”
江辰笑了,“有多浑?比城南那块地,还浑吗?”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杨雪晴,冷冷地开口了。
“刘老,三年前,城南那块地,因为出了命案,导致我们杨氏集团的竞标计划,功亏一篑。”
“一年后,金陵赵家,用一个不到市价三成的价格,收购了那块地。”
“而负责处理那桩命案,并且亲笔签字,将它定性为‘意外坠楼’的,正是您,刘长河,刘老先生。”
杨雪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刘长河的心上。
如果说,江辰的出现,只是让他感到了威胁。
那么,杨雪晴的出现,和她说的这番话,则是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他明白了。
今天晚上,不是他的学生,来找他质问。
而是杨家,这位真正的江州霸主,来找他算账了!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刘长河的嘴唇,开始哆嗦,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不知道?”
江辰的笑容,变得冰冷。
他走到刘长河面前,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鬼门的人,办事不利,把你这个‘荷官’,给卖了。”
“你说,他们会不会为了封口,让你,和你的家人,也出点什么,‘意外’呢?”
轰!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长河的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他完了。
全完了。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全局的棋手。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可以随时被抛弃的棋子。
秦雪看着那个,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老人。
看着这个,她曾经敬若神明的,活着的传奇。
她的心里,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有一片,信仰崩塌后的,荒芜和悲凉。
“说吧。”
江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是……是……”
刘长河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大口地喘息着,眼神,却下意识地,飘向了杨雪晴。
“是金陵赵家。”
杨雪晴冷冷地,替他说了出来。
刘长河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地,低下了头。
算是默认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秦雪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一切。
她以为,自己是在查一桩,被权力掩盖的杀人案。
结果,却掀开了一个,由顶尖豪门,在背后操纵的,肮脏的利益牌局。
“所以,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了?”
秦雪的声音,充满了无力和不甘。
她知道,牵扯到金陵赵家那种庞然大物,已经不是她一个小小刑警队长,能够撼动的了。
甚至,连整个江州警局,都无能为力。
“谁说到此为止了?”
江辰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刘长河,就像在看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一条线断了,不代表游戏就结束了。”
“顶多,算是换个地图,换个对手而已。”
他拍了拍秦雪的肩膀。
“秦警官,恭喜你,新手村的任务,完成了。”
“接下来,欢迎来到,第二关。”
嗡——
就在这时,秦雪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又震动了一下。
她麻木地,掏出手机。
还是那个,神秘的号码。
上面的信息,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和嘲弄。
【干得不错,秦警官,你亲手,把你的神拉下了神坛。】
【那么,准备好,迎接你的下一个对手了吗?】
【金陵,赵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