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下,那片狭小、阴暗、潮湿的空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秦雪的手机屏幕,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光亮,映着她那张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也映着屏幕上,那一行,冰冷得,像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文字。
秦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她手里的那本,写满了“王二狗”狂热呓语的作业本,此刻,变得无比的讽刺。
她费尽心力,从层层迷雾中,找到了一个关键的线索人物。
结果,有人告诉她,这个人,早就被那个,带她来寻找线索的男人,给杀了。
这算什么?
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秦雪关掉了手机屏幕,将那本作业本,塞进了口袋。
她抓着藤蔓,手脚并用地,从井下爬了上来。
井口,江辰正背着手,站在那里,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拔来的狗尾巴草,正仰头看着天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回过头,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
“哟,上来了?”
“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呢。”
秦雪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她走到他面前,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玄羽大师。”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你杀的?”
江辰嚼着狗尾巴草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凌乱,眼神里充满了愤怒、怀疑和崩溃的女人,脸上,非但没有一丝被揭穿的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玄羽大师?”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
“哦……你说那个,喜欢拿活人,炼丹画符的老神棍啊。”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早就忘了名字的路人甲。
“是啊。”
他点了点头,承认得干脆利落。
“我杀的。”
秦雪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当她亲耳听到这个男人,如此云淡风轻地承认自己杀了人时,她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江辰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看见一只害虫,随手踩死,需要理由吗?”
“几年前,他想绑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拿去当什么‘药人’,正好被我碰上了。”
“我就顺手,把他给清理了。”
江辰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怎么,秦警官,我替你们警察,清理社会垃圾,维护世界和平,这也有问题?”
“你……”
秦雪被他这番歪理,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是一名警察,她应该义正言辞地告诉他,任何人都没有权力,私自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哪怕对方是个罪犯。
可是,这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无法去指责一个,为了救一个小女孩,而“清理”掉一个邪道术士的男人。
“你看。”
江辰伸手指了指她的手机。
“那个喜欢给你发小报告的家伙,又在耍你了。”
“他只告诉你,我杀了玄羽大师,但他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杀他吗?”
“他只告诉你,线索断了,但他告诉你,玄羽大师这种人,会是独来独往的吗?”
秦雪的脑子,嗡的一声。
是啊。
那个神秘的号码,每一次,都只告诉她一部分事实。
一部分,足以让她对江辰产生怀疑,足以让她陷入混乱和迷茫,足以让她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的事实。
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帮她查案。
他的目的,是想让她,去查江辰!
是想让她和江辰,互相猜忌,互相消耗!
“这……这……”
秦雪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了结。
“这什么这。”
江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秦警官,你的脑子,能不能稍微转快一点?”
“玄羽大师这种,能搭上魏建国和刘长河,替他们干这种刨人祖坟的脏活儿的家伙,你觉得他背后,会没有一个组织?”
“他充其量,也就是个被派出来,干活跑腿的马仔而已。”
“那……那我们去哪里找那个组织?”秦雪下意识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
江辰两手一摊,“我又不是警察。”
“……”
秦雪气得牙痒痒,这个混蛋,又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江辰看着她那副快要气炸了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欠揍的弧度。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从烂尾楼地下挖出来的,黑色的木牌。
“不过嘛……”
他把“镇魂牌”,在手里抛了抛。
“这种用死人怨气画出来的玩意儿,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弄出来的。”
“据我所知,在江州这块地界上,只有一家喜欢跟死人打交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杀意。
“鬼门。”
鬼门?
秦雪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个名字,她听都没听过。
“别费劲想了,你们警方的档案里,查不到的。”
江辰把镇魂牌收了起来。
“那是一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群披着风水大师、算命先生外衣的,食腐的秃鹫。”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帮那些达官显贵,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身后事’。”
“比如,迁祖坟,改气运。”
“再比如,找个倒霉蛋,镇压一下仇家的怨气。”
秦雪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案子,会牵扯到魏建国,甚至,是她的恩师,刘长河。
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杀人藏尸案了。
这背后,是一个由权力,金钱,和这些旁门左道,交织而成的一张,巨大的,肮脏的网。
“去查查吧。”
江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着废弃道观外面走去。
“看看江州地面上,谁家,跟‘鬼门’这群老鼠,走得最近。”
“这个玄羽大师,八成,就是从他们那里,出来的。”
秦雪看着江辰那悠闲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总能在她陷入绝望的时候,又轻描淡写地,给她指出一条新的路。
虽然这条路,通往的,是更加黑暗的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嗡——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秦雪脚步一顿,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了。
是她的恩师。
刘长河。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江辰。
江辰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接吧。”
“开免提。”
秦雪的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按下了免提。
“小雪。”
电话那头,传来刘长河那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
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昨天的温和与恳求,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威严。
秦雪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
“我刚刚得到消息,魏建国的事情,已经定性了。”
“双开,移交司法。”
“京城那边的意思是,到此为止,不要再扩大化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秦雪的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弧度。
到此为止?
一条人命,两条人命,就用一个副局长的落马,来了结?
“小雪,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觉得不公平。”
刘长河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味道。
“但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有些事情,到了一定的层面,就只能做出取舍。”
“你现在,立刻,马上,停止对这个案子的一切调查!”
“把所有的资料,都封存,销毁!”
“这是我,以你老师的身份,给你的,最后一次命令!”
秦雪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指,准备挂断这个,让她感到恶心的电话。
“秦雪!”
电话那头的刘长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威胁。
“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真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吗?”
“我告诉你,你再敢查下去,就不是丢掉你那个刑警队长那么简单了!”
“你爸妈,还在江州住着吧?”
“旧瓦巷那地方,治安可不太好。”
“万一哪天,出点什么意外……”
轰!
秦雪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机,几乎要从她掌心滑落。
威胁。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用她家人的性命,来威胁她!
这就是她曾经敬若神明的恩师?
这就是那个,被誉为江州警界神话的,活着的传奇?
“秦警官。”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手机。
是江辰。
他把手机,放到自己耳边,脸上,挂着那副懒洋洋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喂,是刘老先生吗?”
他的声音,客气,有礼貌,像是晚辈在跟长辈问好。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谁?”
“我啊。”
江辰笑了笑。
“我是一个,热心的江州市民。”
“我就是想提醒您老人家一句。”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但那股懒洋洋的语调,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骨子里的,森然。
“年纪大了,就好好在家,喝茶,看报,安享晚年。”
“别总想着,拿别人的家人,来吓唬人。”
“因为你不知道,你吓唬的这个人,她身边……”
“到底站着一个,什么东西。”
“万一哪天,您老人家,也出了什么意外……”
江辰顿了顿,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那可就,不好玩了。”
电话,被江辰云淡风轻地挂断了。
他把那支,在秦雪看来,已经变成了审判她信仰的罪证的手机,随手塞回了她的手里。
“你看,这不就解决了?”
江辰拍了拍手,重新叼上那根狗尾巴草,一脸“这事儿多简单”的表情。
秦雪整个人,还处在一种,灵魂出窍般的,巨大的恍惚和恐惧之中。
她的大脑,反复回放着江辰刚才对着电话,说出的那几句话。
“万一哪天,您老人家,也出了什么意外……”
“那可就,不好玩了。”
那不是商量,不是警告,那是赤裸裸的,来自深渊的,死亡通牒。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有几分懒散,有几分玩世不恭的脸。
她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你……你……”
秦雪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这是在,威胁一位,功勋卓着的退休老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