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钱坤那一巴掌,扇得又狠又实在,半边脸颊,瞬间就红肿了起来。
秦雪站在旁边,彻底看傻了。
她办过无数的案子,见过穷凶极恶的亡命徒,也见过位高权重的巨贪。
可她从来没见过,一个身价不菲的顶级会所总经理,会因为一个电话,就毫不犹豫地,自己扇自己耳光。
而且,还是当着她这个警察的面。
电话那头的江辰,到底说了什么?
或者说,江辰这个名字,到底代表着什么?
“江……江先生。”
钱坤挂断了电话,双手将手机,毕恭毕敬地,递还给秦雪。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地往下淌。
“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的朋友,我该死,我该死。”
他看着秦雪,那眼神,已经不是简单的客气了。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敬畏和恐惧。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刑警队长,而是能随时决定他生死的,阎王爷的使者。
“现在,可以说了吗?”
秦雪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保持着一个警察应有的镇定。
“能说,能说,当然能说!”
钱坤点头如捣蒜。
“秦小姐,您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您,绝不敢有半个字的隐瞒!”
“昨天晚上,魏建国,跟谁吃的饭?”秦雪问道。
“是……是市里的,刘大秘。”
钱坤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千钧的重量。
“刘大秘?”
秦雪的脑子,嗡的一声。
刘大秘,刘振阳?
那个在江州政坛,真正算得上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魏建国一个市局的副局长,竟然能和刘振阳一起,在江州一品阁这种地方,吃一顿价值几百万的饭?
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你确定?”秦雪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拿我全家老小的性命担保,千真万确!”钱坤赶紧说道。
“昨天晚上,是周守业周董亲自订的‘帝王厅’,作陪的,就是刘大秘和魏副局长,还有……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生面孔,看起来,不像是江州本地人。”
钱坤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甚至,连包厢号,上的什么菜,喝的什么酒,都说得一清二楚。
那副样子,生怕说漏了半个字,电话那头的江先生,会不高兴。
秦雪沉默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在查一个警局的内鬼。
可现在,线索却指向了一个她根本不可能,也不敢去触碰的人物。
难怪……
难怪江辰会说,凭她一个刑警队长,查不动。
难怪钱局长会勃然大怒,让她不要再查下去。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这潭水,有多深。
“为什么?”
秦雪看着眼前这个,卑躬屈膝,噤若寒蝉的中年男人,问出了一个,她最想不通的问题。
“你为什么,这么怕他?”
“他……江辰,到底是什么人?”
钱坤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秦雪,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有敬畏,还有一丝……怜悯。
他犹豫了一下,凑到秦雪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秦警官,我们这种地方,有我们自己的规矩。”
“客人的隐私,就是天。”
“但是……”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在江州一品阁,江先生的名字,就是规矩。”
“几年以前,京城来了一位大少,家里背景通天,在一品阁里,喝多了酒,动了江先生当时带来的一位客人。”
“江先生当时,什么都没说,就坐在那里,笑着问了那位大少一句话。”
“‘左手,还是右手?’”
“那位大少,当场就吓尿了,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江先生没理他,自己走了。”
“第二天,那位大少的家族,在京城,一夜之间,彻底除名。”
“从那以后,整个江州,但凡是道上混的,都知道一个道理。”
钱坤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鬼故事。
“宁见阎王,莫见江郎。”
秦雪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转身,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江州一品阁。
坐进自己的车里,她点了根烟,手却抖得,连打火机都对不准。
宁见阎王,莫见江郎。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
她想起江辰那张懒洋洋的,人畜无害的脸。
想起他穿着人字拖,慢悠悠剥小龙虾的样子。
想起他夹住自己手铐时,那轻描淡写的两根手指。想起那块划破夜空,精准砸死狙击手的,混凝土石块。
这个男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真的是那个,档案里一片空白的,劳改犯吗?
嗡——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那个,指认江辰是“老鼠”的陌生号码。
【秦警官,查到是谁请客了吗?】
【是不是感觉,前面是一堵墙,一堵你用头撞碎了,都撞不开的墙?】
【我早就跟你说过,江辰那个男人,是在耍你。】
【他把你引向一个你根本惹不起的人,让你知难而退,这样,他自己就能躲在后面,继续他的计划。】
【别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去查查魏建国和刘振阳背后,共同的利益交集吧。】
【天华实业,周守业。】
【那顿饭,是他买的单,他才是那个,最关键的线人。】
看着这条短信,秦雪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一个声音告诉她,江辰才是幕后黑手,他在玩弄自己。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江辰的名字,能让顶级会所的总经理,吓得自己扇自己耳光。
她到底该信谁?
她掐灭了烟,发动了汽车。
她决定,谁都不信。
她只信她自己。
她要亲自,把这个死结,一点一点地,解开。
嗡——
就在她准备驱车离开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是江辰。
【怎么样,秦警官,知道什么叫‘惹不起’了吧?】
那吊儿郎当的语气,仿佛能穿透屏幕。
秦雪咬着牙,没有回复。
很快,第二条短信,又发了过来。
【别急着去撞墙,也别信那个给你发小报告的蠢货。】
【游戏才刚刚开始。】
【下一关的门票,我已经帮你买好了。】
【明天上午九点,去市局档案室,查一份三年前的,城南烂尾楼的旧案卷宗。】
【你会发现,有惊喜在等着你。】
市局大楼,刑警队办公室。
天,已经亮了。
秦雪站在窗前,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她手里捏着两部手机。
一部,是她自己的,上面还留着江辰发来的那条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去市局档案室,查一份三年前的,城南烂尾楼的旧案卷宗。】
【你会发现,有惊喜在等着你。】
另一部,是她昨晚从技术科临时拿来用的,上面,是那个神秘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别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去查查魏建国和刘振阳背后,共同的利益交集吧。】
【天华实业,周守业。】
【那顿饭,是他买的单,他才是那个,最关键的线人。】
一个让她去查三年前的旧案。
一个让她去查现在风头正劲的企业家。
两条路,摆在她面前。
秦雪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她想起了昨天钱坤那个卑躬屈膝,自己扇自己耳光的模样。
也想起了局长钱正平那句斩钉截铁的“缓一缓”。
查周守业?查刘大秘?
她现在连魏建国都动不了,还想去动那两个份量更重的人物?
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将那部临时手机扔回桌上,拿起自己的车钥匙,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八点五十五分。
她决定了。
先去看看江辰那个混蛋,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
市局地下一层,档案室。
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柜,将整个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只留下狭窄的过道。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坐在门口的一张桌子后面,慢悠悠地喝着茶。
他是档案室的管理员,老李头,一个在局里待了快四十年的老资格,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只认规矩不认人。
“李叔。”秦雪走了过去,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哟,是小秦啊。”老李头抬了抬眼皮,又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沫子,“今天什么风,把你这个大忙人吹来了?”
“李叔,我想查一份卷宗。”秦雪开门见山。
“哪年的?什么案子?”老李头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问道。
“三年前的,城南烂脱尾楼的一起坠楼案。”
老李头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茶杯,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审视着秦雪。
“那份卷宗,你看不了。”他的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