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冰一句“今晚我去你家”,把仁心诊所里剩下那点紧张气氛,硬生生拐进了沟里。
王娇娇嘴里的水喷出去半米。
正好喷在王大发刚扶起来的挂号架上。
王大发看着挂号架,胖脸抽了抽。
“娇娇,你这口水,算不算二次损坏?”
王娇娇没理他。
她两只眼睛瞪着何冰,又瞪江辰。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搞上的?”
说完,她还把两只大拇指往一起一碰。
那表情。
贱得很完整。
江辰瞪她一眼。
“滚。”
王娇娇不服。
“我就问问嘛,刚才人家何医生自己说的,今晚去你家。”
何冰刚才那句话出口,其实也有点后悔。
她本来只是想逗江辰一下。
刑罚堂的人走了,她心里那根绷得快断的弦松开,嘴上就没把门。
可王娇娇这么一嚷,她反倒不想退了。
何冰把白大褂袖口整理好,抬起下巴。
“怎么?我去师祖家里请教医术,不行?”
王娇娇哼了一声。
“请教医术要晚上去?”
“白天人多。”
“晚上人少?”
“安静。”
“安静到床上?”
何冰脸皮再厚,也被她噎得耳根发烫。
王大发在旁边咳嗽。
“年轻人说话注意点,诊所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村口大槐树。”
江辰看他一眼。
“你刚才不是听得挺认真?”
王大发拿着小本子,抬头看天花板。
“我在算账。”
江辰伸脚踢了踢地上的鸡毛。
“算完没有?”
“算完了,候诊椅、挂号架、拖鞋、精神损失费、鸡毛掸子殉职费,一共五百零三万八千八。”
王娇娇愣住。
“爸,鸡毛掸子多少钱?”
“八块八。”
“那精神损失费呢?”
“五百万。”
王大发把本子往怀里一揣,理直气壮。
“济世堂的人吓得我心口到现在还乱跳,不收点钱,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江辰点头。
“有进步。”
王大发嘿嘿一笑。
“跟你学的。”
何冰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嘴角压了压。
她以前在济世堂,见惯了人前规矩、人后算计。
一张脸挂着医者仁心,背地里手比谁都脏。
可仁心诊所不一样。
破。
乱。
鸡毛还在地上。
王大发贪财,王娇娇嘴碎,江辰更不像个正经医生。
偏偏就是这几个不正经的人,刚才挡在她前面。
何冰低头,轻声说:“师祖,今天的事……”
江辰拿起躺椅上的医书。
“谢过了。”
“我还没说完。”
“我不爱听长篇大论。”
何冰抿了下唇。
“那我换短的。”
江辰抬眼。
何冰走近半步,压低声音。
“我欠你一次。”
江辰翻开书。
“你欠我次数多了,排队吧。”
王娇娇耳朵尖,立马凑过来。
“排什么队?我排第几?”
江辰把医书卷起来,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你排去买老母鸡。”
王娇娇捂着额头。
“江辰哥,你变了。以前你还会关心我疼不疼。”
“现在也关心。”
“真的?”
“疼就说明脑袋还在。”
“……”
王大发乐得不行,刚笑两声,又想起自己今天差点被刑罚堂吓破胆,赶紧闭嘴。
江辰看了眼时间。
天快黑了。
旧瓦巷那边,刘桂兰中午打过电话,说柳思思在家里闷了一下午。
江辰把医书往腋下一夹。
“我回去了。”
何冰问:“不用我送?”
王娇娇马上竖起耳朵。
江辰走到门口,头也没回。
“你那车香水太冲,我回家还得挨审。”
王娇娇“噗”地笑出声。
何冰脸上挂不住,抓起桌上的圆珠笔就想砸他。
江辰已经出了门。
人字拖踩在街边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听着很不靠谱。
可何冰站在门里,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安稳得不像话。
王娇娇凑到她旁边。
“何医生。”
“干什么?”
“你真想去江辰哥家?”
何冰把圆珠笔塞回笔筒。
“我去不去,关你什么事?”
王娇娇双手抱胸。
“我得替雪晴姐看着点。”
何冰看她一眼。
“你先替自己看着点吧。”
“看什么?”
“你口水又流出来了。”
王娇娇吓得赶紧摸嘴。
什么都没有。
她反应过来,气得跺脚。
“何冰!”
王大发在柜台后摇头。
“这诊所迟早不是让济世堂砸了,是让你俩吵塌了。”
江辰回到旧瓦巷时,巷口的路灯刚亮。
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搬着小板凳纳凉。
有人看见他,抬手招呼。
“小辰回来了?今天诊所忙不忙?”江辰拎着半只烧鸭,晃了晃。
“忙,忙着挣饭钱。”
老马坐在竹椅上,笑得牙都露出来。
“你小子现在有出息了,还知道给家里带菜。”
江辰笑了笑,没接话。
旧瓦巷的晚上,有股饭菜味。
谁家炒辣椒,谁家炖豆腐,一闻就分得出。
江辰走进院子,刘桂兰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江大平靠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本旧教案。
柳思思蹲在水池旁洗碗。
她换了刘桂兰给她找的旧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白净后颈。
比在夜色皇宫时顺眼多了。
不对。
是像个人了。
刘桂兰看见江辰,先瞪他一眼。
“还知道回来?”
江辰把烧鸭放桌上。
“给您带了菜。”
刘桂兰嘴上嫌弃,手却已经把袋子打开。
“买这个干啥?贵得很。”
江大平笑着说:“他都买回来了,你就别念了。”
柳思思洗完碗,擦着手走过来。
“江辰哥。”
江辰看她。
“腿还疼吗?”
柳思思摇头。
“不疼了。”
她停了一下,又小声说:“就是有点闲。”
刘桂兰把烧鸭装盘,听见这话,马上接上。
“闲也不准去那种地方上班。”
柳思思低着头。
“阿姨,我没想回夜色皇宫。”
“那也不行。”
刘桂兰把筷子摆好。
“你年纪轻,吃过一次亏,就得长记性。钱可以慢慢挣,人不能再往坑里跳。”
柳思思嗯了一声。
她坐在桌边,手指捏着衣角。
“我想找个正经工作,洗碗、收银、打杂都行。我不挑。”
刘桂兰看她这样,心又软了。
“我下午跟你江叔说了。他以前学校有个工友,姓孙,现在在江州市实验小学管后勤。那边食堂缺个帮厨,虽说工资不高,可干净。”
江大平点头。
“孙国良这个人,还算实在。以前在学校,谁家灯坏了、水管漏了,都是他去修。嘴碎点,手脚勤。”
江辰夹了块烧鸭。
“那挺好。”
柳思思眼睛亮了些。
“真的吗?学校会要我吗?”
江大平放下教案。
“明天先去看看。人家要不要,还得看你自己。”
柳思思赶紧点头。
“我能干活。”
刘桂兰给她夹了块鸭肉。
“先吃饭。工作不是打仗,别上来就喊口号。”
柳思思被逗笑,眼圈却红了。
江辰看了她一眼。
“哭什么,烧鸭太咸?”
柳思思吸了吸鼻子。
“没有。”
“那就吃。”
“嗯。”
饭桌安静了一会儿。
江大平忽然看向江辰。
“小辰。”
江辰正啃鸭翅。
“嗯?”
“国良下午打电话时,我顺嘴提了你。”
江辰动作一停。
刘桂兰夹菜的手也停住。
她看江大平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
说都说了,就别藏着掖着。
江大平咳了一声。
“实验小学那边,门卫室也缺人。白班夜班轮着来,工资三千二,有社保。国良说,你要是愿意,明天跟思思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