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套房里,茶杯碎了。
碎得挺讲究。
不是摔地上那种稀里哗啦。
是杯子碰到桌角,先裂一圈,再滚到地毯上,闷闷地断成几片。
门里的人没出来。
走廊外的人也没敢催。
年万愁站在江辰身后,手里的核桃不盘了。
曹世荣跪在地上,脖子后面的汗把衬衫领子浸湿一片。
他这辈子最会看人下菜。
王总那种,他能捧着。
普通陪酒女,他能踩着。
遇到年万愁,他能弯着。
可现在江辰抱着柳思思,站在私人套房门口,说让里面那位下来。
曹世荣发现,自己连提醒一句都不敢。
里面那位,可不是普通客人。
济世堂总部来的。
据说跟大长老身边的人搭得上话。
曹世荣今晚摆这么大阵仗,又是支票,又是药酒,就是为了把柳思思送进去。
不是因为柳思思多漂亮。
夜色皇宫漂亮女人不缺。
是里面那位点名要她。
点名。
这两个字,在江湖饭局里,比价格还扎人。
年万愁看了一眼套房门,低声道:“江先生,里面的人姓孟,叫孟怀礼。”
江辰正给柳思思搭脉。
柳思思吃了解药,又被银针压住药性,呼吸比刚才稳了些。
可她还发烫。
手也没松开。
江辰扯了扯袖子。
没扯出来。
他只好由她抓着。
“孟怀礼?”
年万愁点头。
“济世堂总部外事管家。”
“说管家,其实不少分堂堂主见他都得低头。”
“他这趟来江州,明面上是查鬼医失手,暗地里打听一样东西。”
江辰抬头。
“玄医宝典残篇?”
年万愁没问他怎么猜到的。
跟江先生聊天,有时候少问两句能多活几年。
“对。”
“听说半卷残篇当年流落江南,最后一任持有人姓柳。”
江辰低头看怀里的柳思思。
柳?
马玉梅的女儿也姓柳。
一个被夜场逼到泥里的姑娘,突然被济世堂总部的人点名。
难道,这是巧合?
曹世荣跪在旁边,舌头发苦。
他到现在才明白,今晚这事压根不是陪酒。
他只是个递刀的。
花姐也想明白了,腿软得靠墙。
“江先生,我真不知道他们要思思干什么。”
她说完又怕江辰嫌她吵,赶紧闭上。
江辰没理她。
他看向私人套房。
“孟管家。”
“茶都摔了,还装没人在家?”
门内沉了几秒。
锁响。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旗袍,盘发,手腕上挂着一串细金链。
她看了江辰怀里的柳思思一眼,眉头压下去。
“江先生,孟先生请你进去说话。”
江辰问:“他腿断了?”
女人一愣。
江辰说:“没断就让他自己出来。”
女人脸上挂不住了。
“江先生,孟先生身份不方便……”
江辰打断她。
“那就方便一下。”
年万愁往前半步。
黑豹也往前半步。
女人往后退了。
门缝开大。
套房里面铺着厚地毯,墙上挂着水墨画,茶桌旁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唐装,布鞋,头发梳得整齐。
手边不是酒。
是茶。
他不像曹世荣那种夜场老板,也不像吕庆安那种半吊子药师。
他坐在那儿,身上有股老宅院里管事人的味道。
不亲手打人。
但一句话能让别人打断腿。
孟怀礼拿起盖碗,把浮茶拨到一边。
“江先生,久仰。”
江辰抱着柳思思进门,脚上的人字拖在地毯上啪嗒一声。
他看了看茶桌。
“茶不错。”
孟怀礼说:“武夷老枞,一斤六位数。”
江辰说:“怪不得。”
孟怀礼问:“怪不得什么?”
江辰说:“怪不得喝着喝着,脑子喝瘸了。”
年万愁低头咳了一下。
黑豹把脸转向墙,肩膀抖了半下。
孟怀礼手里的盖碗停住。
他终于抬眼看江辰。
“年轻人,嘴太快,不适合走长路。”
江辰坐到对面,把柳思思放在旁边的长沙发上。
柳思思手还攥着他袖口。
他弯腰,掰不开。
只好把袖扣解开,把那截袖子留给她握着。
动作挺笨。
也挺耐烦。
孟怀礼看着这一幕,眼里多了点东西。
“江先生心软。”
江辰抬手。
银针钉进柳思思腕侧。
她皱了皱眉,没醒。
江辰这才坐直。
“我心软不软,跟你没关系。”
“说吧。”
“为什么点名要她?”
孟怀礼喝了口茶。
“她欠曹总钱。”
曹世荣在门外差点跪趴。
这锅甩得,跟年夜饭剩菜一样熟。
江辰看向曹世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世荣赶紧开口:“江先生,账是我做的,可人真是孟先生点的。”
孟怀礼没回头。
“曹总,做生意要讲分寸。”
曹世荣张了张嘴,又闭上。
江辰说:“你看,连曹总这种会所老狐狸都怕你。”
“你还拿欠钱糊弄我。”
孟怀礼把茶杯放下。
“江先生既然问到这份上,我也不绕。”
“柳思思的爷爷,叫柳长河。”
江辰没接话。
孟怀礼继续说:“三十年前,柳长河在江南行医,外号柳半针。”
“他手里有一本医书。”
“不是全本,只半卷。”
年万愁的眉头动了动。
半卷残篇。
终于咬出来了。
江辰问:“书呢?”
孟怀礼笑了一下。
“这就该问柳小姐了。”
江辰看了眼柳思思。
她昏着,额头上汗湿了发。
“她要是有那东西,还能在曹世荣这里被人灌药?”
孟怀礼摇头。
“江先生,这世上很多东西,不在手里,也在命里。”
“柳长河死前,留下过一枚铜针。”
“铜针上刻了几行残文。”
“柳思思小时候戴过。”
“后来马玉梅还债,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那枚铜针不见了。”
江辰问:“所以你找她,是为了问铜针?”
孟怀礼说:“问,是体面说法。”
江辰端起桌上的茶闻了闻。
“那不体面呢?”
孟怀礼看着他。
“催眠,吐真,搜记忆。”
屋里安静了。
花姐站在门口,肩膀抖了一下。
她以前觉得夜场脏。
可夜场的脏,多半还在皮肉和钱上打转。
济世堂这帮人,连人的脑子都想撬。
江辰把茶杯放回桌面。
“你们济世堂,现在还真是学科交叉。”
“白天中医,晚上刑侦。”
“再过两年,是不是准备给阎王爷开会员卡?”
孟怀礼不恼。
“江先生,残篇对济世堂很重要。”
“对你,也重要。”
“你学过玄医宝典,应该明白,残篇不是普通医书。”
江辰手指停在茶杯边。
孟怀礼看见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抓到了一点主动。
“江先生,我们可以合作。”
“柳思思交给我。”
“我只问她铜针下落,不碰她身子。”
“问完后,我可以给你一个消息。”
江辰问:“什么消息?”
孟怀礼压低了嗓音。
“大长老已经到江州。”
“他要找的,不止残篇。”
“还有当年害你入狱那桩案子的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