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衬衫这句话刚放出来,旁边两个男人就往前压了一步。
茶餐厅里的老歌还在放。
“容易受伤的女人”唱到一半,老板把音量拧小了。
几个客人端着杯子,眼睛往这边瞟,没人敢吭声。
花衬衫捂着被烫红的手背,脖子上的金链子晃得人眼烦。
“小子,跟我们曹总抢人,你也不打听打听,人民路这片谁说了算。”
江辰拿起纸巾,把桌上洒出来的奶茶擦了擦。
“你们曹总管得挺宽。”
他抬头看了花衬衫一眼。
“奶茶店也归他调度?”
花衬衫一愣,随即骂道:“少跟老子装糊涂!”
江辰脸色一冷,抬手就要掀桌。
刘桂兰急得站了起来。
“小辰!”
就这一声。
江辰本来已经抬起的手,又放回了桌上。
他看见刘桂兰脸色发白,手还抓着柳思思的胳膊。
母亲这人,平时骂起他来嗓门比菜市场喇叭还亮。
可碰见真要动手的场面,最先怕的,永远不是自己。
她怕儿子又惹事。
怕刚回来的日子没过热乎,又被人拖进麻烦里。
江辰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
“妈,别急。”
刘桂兰瞪他:“你别给我来这套。你要是敢在这儿打架,我回去就把你那双破拖鞋扔灶膛里。”
江辰低头看了眼脚上的人字拖。
“妈,它跟了我多年,没功劳也有脚气。”
“闭嘴。”
刘桂兰气得眼圈都红了。
江辰笑了笑,站起来。
花衬衫以为他怂了,嗤了一声。
“怎么?会说软话了?”
江辰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哥们,今天我妈在。”
花衬衫肩膀一沉,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想骂,可喉咙像被人塞了块干馒头,硬是发不出声。
江辰凑近了点。
“所以给你省点医药费。”
“回去告诉曹总,人可以请,别用拖的。”
“我这人,脾气不好,孝心还行。”
花衬衫额头冒汗。
江辰那只手没使劲。
可他整条胳膊发酸,腰也直不起来。
这不是街头打架的路数。
像是有人用钳子夹住了骨头缝。
旁边两个男人刚要动,江辰抬眼。
“你俩也想买套餐?”
两人停住。
花衬衫咬牙挤出几个字:“柳思思,你今晚不去,后果自己想。”
柳思思站在马玉梅身后,脸色比粉底还白。
马玉梅哭得肩膀直抖。
“思思,咱不去了。妈去厂里借钱,去求人,咱慢慢还。”
柳思思低着头。
“妈,不是借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柳思思没答。
她拿起包,手指在包扣上按了两下,又松开。
花衬衫冷笑:“老太太,您闺女懂规矩。欠曹总的钱,不是本金那点事。她不去,今晚王总扫兴,明天你们厂门口就能看见横幅。”
刘桂兰气得要骂。
江辰拦住她。
“妈,先回家。”
刘桂兰一听就急了。
“回什么家?思思这样,咱能走?”
江辰看向柳思思。
“她今天不会说实话。”
柳思思抬头看他。
江辰把账单拿过来,扫了一眼。
“两杯奶茶,一壶茶,虾饺,菠萝包,叉烧酥。”
他掏出手机付钱。
“挺好,第一次相亲,吃出了社会实践的味儿。”
柳思思嘴唇动了动。
“江辰,你别掺和。”
“我没掺和。”
江辰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妈吃饭吃一半,被人扫了兴,我很不高兴。”
他转头冲刘桂兰笑。
“妈,走吧。马姨也回去歇歇。眼泪别在这儿流,茶餐厅纸巾薄,擦得脸疼。”
刘桂兰还想说什么。
江大平不在,她一个人拉不住儿子,也劝不动马玉梅。
最后还是柳思思低声开了口。
“刘姨,你们先回去。”
她看了江辰一眼。
“我自己的坑,我自己填。”
刘桂兰心里发酸。
“傻孩子,坑哪有自己填的?都是越填越深。”
柳思思笑了一下。
没什么笑意。
“那也不能把你们一块埋进去。”
这话一出,马玉梅捂着嘴哭出了声。
江辰没再说话。
他带着刘桂兰出了茶餐厅。
门口太阳晒得地砖发白。
刘桂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茶餐厅玻璃窗。
柳思思还站在桌边。
她没追出来。
花衬衫几人围着她,说了什么。
隔着玻璃听不清。
刘桂兰眼泪啪嗒掉下来。
“小辰。”
“嗯。”
“你别打架。”
“行。”
“也别不管。”
江辰看着母亲。
刘桂兰抹了把脸,骂自己:“我这人是不是有病?一边怕你出事,一边又怕那孩子真出事。”
江辰把她手里的菜篮子接过去。“妈,你这不叫有病。”
“叫旧瓦巷妇女主任后遗症。”
刘桂兰抬手打他。
“没大没小。”
打完,她又叹气。
“思思小时候多皮啊。跟你抢麦芽糖,抢不过就哭。玉梅那会儿还说,这丫头以后谁娶谁头疼。”
“谁想到啊。”
江辰没接这句。
他陪刘桂兰和马玉梅把话说开,又把两人送上回旧瓦巷的公交。
马玉梅上车前抓住江辰的手。
“小辰,马姨今天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江辰说:“马姨,您那句‘江辰人踏实’,我已经刻进族谱了。”
马玉梅哭着笑。
“你这孩子。”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走。
刘桂兰坐在窗边,还冲江辰摆手。
江辰站在站台下,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
他脸上的懒散慢慢收了。
手机响了一下。
是阎天正打来的。
“主上,您找我?”
江辰走到路边树荫下。
“查个人。”
“您说。”
“柳思思,女,二十七八岁,旧瓦巷马玉梅的女儿。现在在一个曹总手下的会所上班。”
阎天正那边安静了两秒。
“江州姓曹,开会所,还敢放这种话的,应该是曹世荣。”
“什么来路?”
“早年给人看场子,后来抱上赵家一条线,开了几家夜场。手不算干净。前阵子赵家被您收拾后,他换了靠山,最近跟济世堂的人走得近。”
江辰眼皮抬了下。
“济世堂?”
“是。下面人报过,说他那边常有外地医生出入,借会所包厢谈事。”
江辰笑了。
“奶茶店业务挺广。”
阎天正问:“要我带人过去平了?”
“不用。”
江辰看着马路对面一家修鞋摊。
老马正蹲着给人钉鞋掌,一锤一锤,很稳。
“查清楚柳思思在哪个场子,几点上班,包厢布局,曹世荣今晚在不在。”
“还有,她欠的钱,合同,借条,录音,能弄到的都弄一份。”
阎天正应得干脆。
“半小时。”
江辰挂断电话。
他没有回家。
先去路边买了瓶矿泉水,又在小卖部买了包便宜烟。
他不抽。
叼嘴里装个样子。
晚上七点四十。
江辰收到阎天正发来的地址。
夜色皇宫。
名字土得很自信。
江辰打车过去时,天刚擦黑。
会所门口停着一排豪车,门童穿黑马甲,见人先看车,再看鞋。
江辰下出租车,白衬衫还算干净,脚下那双人字拖就很抢戏。
门童伸手一拦。
“先生,我们这里会员制。”
江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办一个。”
门童打量他。
“最低充值两万。”
江辰掏出手机。
“扫哪儿?”
门童卡壳了。
旁边迎宾小姐眼睛倒亮。
有些客人穿得不讲究,银行卡讲究。
江州这种地方,最不缺装穷的大老板。
她弯腰笑:“哥哥,里面请。办卡这边来。”
江辰跟着进去。
一进大厅,香水味、酒味、烟味混到一块,像把人的鼻子按进酒柜里搅了两圈。
灯光红蓝交替。
墙上镶着镜面,人走过去,影子切成一片一片。
江辰交了两万。
迎宾小姐把会员卡递过来,手指故意在他掌心蹭了一下。
“哥哥第一次来?”
江辰看她一眼。
“你们这儿奶茶好喝吗?”
迎宾小姐愣住。
“啊?”
“听说你们店里能敬酒,我来学习一下新式茶饮。”
迎宾小姐笑得腰都弯了。
“哥哥真会逗。”
她挽上江辰胳膊。
“要不要小妹陪你喝两杯?咱们这儿小妹不只会敬酒,还会唱歌。”
江辰把胳膊抽出来。
“我怕我老婆查岗。”
迎宾小姐一听,笑得更暧昧。
“来这儿的哥哥,十个有九个都说怕老婆。”
“剩下一个呢?”
“剩下那个是老婆带来的。”
江辰服气地点头。
“贵店生态很完整。”
迎宾小姐带他进大厅。
大厅中央有个小舞台。
上面几个女人穿着亮片短裙,跟着音乐摆动作。
台下卡座坐满了人。
有人喝酒,有人起哄,有人把钞票卷成筒往台上扔。
江辰扫了一圈。
没见柳思思。
他随便挑了个靠边的卡座坐下。
刚坐稳,一个穿红裙的女人就贴了过来。
“哥哥,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