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旧水厂的案子,是桩连环凶杀大案,压在流城刑侦大队心头好几年。
嫌疑人前后作案五六起,专挑雨夜,在老旧小区针对年轻女性下手,反侦察意识极强。
案子在流城积压七八年,几届专案组都没能突破。这一回,全靠周远在外围找到的物证,硬生生补齐了整条关键证据链。
行动当晚,刑侦大队主力向内突击,周远只是负责外围警戒辅助。可他心思细,在水厂后墙半掩的配电箱下,提取到一枚带血指纹,又顺着墙根追踪到一串新鲜脚印。
墙根雨水泡烂的杂物堆底下,藏着一枚被泥浆糊住的鞋印,鞋底纹路十分特殊,是早已停产的老式劳保鞋。队长让人拓印比对,恰好和悬案多年的协查通报完全吻合。
周远没有就此停下,沿着巷口反向来回走了三遍,终于在半掩的垃圾站边上,扒出一张被雨水浸透的采买票据,上面印着一家药房模糊的店名。
他按流程把证物封进物证袋移交刑侦组。就是这张残破票据,帮警方锁定嫌疑人最后活动的买药区域,指向一条之前完全没有布控的小巷。
刑侦组立刻调整布控,顺藤摸瓜,最终将躲在废弃仓库里的嫌疑人当场抓获,全案告破。
这名嫌疑人十分狡猾,做过整容,不断更换身份,作案这么久几乎没有留下直接证据。
案子告破,上级下发嘉奖简报,满篇都是刑侦大队长赵青山的名字,市局召开表彰大会,也是赵青山上台领奖。
周远和当夜执勤的几个兄弟都没被提,周远倒无所谓,该值班值班,该写材料写材料,像没这回事。
可赵青山性子耿直,领奖没几天,直接跑到市局政治处拍了桌子。
“当晚关键线索是派出所一个小民警找出来的,现场物证保护也是他做的,表彰名单里怎么连人家名字都没有?”
政治处解释,这种大案一般不给基层派出所民警单独列名。
赵青山不肯退让:“我这人记性不好,但谁实实在在干了活,我记得清清楚楚!”
市局说报功要走程序,他只是外围辅助,按规定够不上。
赵青山不干,拍着桌子跟局里吵:“去他妈的规定!人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票据就不是证据了?那鞋印也是人家找到的,要不是他,这案子还得再压几年!老子可以不要这个立功名头,但流城派出所那个小民警必须给个说法!你们不给他记,我就不领这个奖!”
市局说协同机制下算所里整体配合,赵青山说:“我不管协同不协同,人家一个派出所民警,不抢功不闹,还替我们守了整夜现场,一个‘配合’就打发?”
市局被磨得没办法,最后折中,给周远补了一份个人嘉奖。通报行文简简单单:流城派出所周远同志,在重大案件侦破过程中主动作为,提供关键线索,成绩突出,予以个人嘉奖一次。
虽不是正式立功,但名字上了文件,周远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派出所后院刷洗警车,老冯把文件递给他,说:“行啊你小子,赵队长这辈子没为谁跟上面红过眼,这是好事啊!”
周远只把通报看了一眼,随手塞进抽屉,说:“本分工作。”
赵青山抱着胳膊靠在门口,说:“你小子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周远头也没抬,说:“没什么。”
赵青山笑骂:“少跟我来这套,我干了二十年,头回见你这种不邀功的。”
从那以后,赵青山隔三差五就给周远打电话,约他去吃饭,嘴上说所里伙食太差,带他改善改善。
周远不去,他就到所里来找,往值班室一坐,跟老冯喝茶,顺便拉周远说话。
周远被他磨得没办法,后来赵青山再打电话,他有空就去。有时是所门口那家牛肉面,有时是附近小馆子。
赵青山爱喝两杯,讲他刚入警时蹲坑抓贼的旧事,周远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点点头,笑一下,不说话。
后来喝到半醉,赵青山拍着他肩膀说:“小周,你小子不错!我看人很准的,你稳当,有眼力,不声不响,但心里有数,有股干实事的劲。我跟你一样,也是从小警察熬上来的。以后说不定能有共事的时候,咱们能一起办大案,你好好干!”
周远每次都只是笑笑,说:“您过奖了。”
赵青山临走前拍着他肩膀笑:“周远,再熬两年,往上走走吧,你要是有心,就来我队里。”
周远扶他上车,说:“赵队慢走,等我先把所里这摊子事理清楚。”
他话说得含糊,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像这样的人情和机会,都跟他没关系。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生干刑侦的料,只是那晚风大、雨急,他刚好没睡,刚好在现场,做了该做的事。
这身警服穿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不图什么了。可真被赵青山这种老刑侦夸一句,心里也还是热了一下。
有回赵青山问他为什么从安城调到流城,他没细说,只说想换个环境。赵青山也不追问,把酒给他满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初从安城躲来流城,心里其实憋着一股劲。
他看着那杯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公园的路灯下,他低着头,没敢把喜欢说出口。
那时他想,要变好一点,再稳一点,攒够底气,才好站在她身边,给她一个稳稳当当的依靠。
他以为自己是为她才拼的,为了有朝一日能挺直腰板站回她面前。
可现在,案子破了,表彰有了,入行这些年的辛苦终于被人看见,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结了婚,成了别人的妻子,城市换了,日子也换了,有了新的生活,很多事都不再重要了。
那个“为了她”的理由,忽然变得远了。
他在这里的每一步,都只是他自己的路了。他端起杯子,和赵青山碰了一下,仰头喝完。
窗外流城的夜很静,路灯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空空的袖口上。
他掐了烟,转身回去值夜。
风从巷口吹过来,和安城的天气有点像,又哪里都不一样。
他想,这样就很好。她过她的,他走他的,互不打扰,也算各得其所。
他知道,自己该往前走了,就算不是朝着有她的方向。
林栀后来从刘旸嘴里听说了水厂案立功、赵青山为他争嘉奖的事,只是淡淡笑着说了句:
“周远还是老样子。”
刘旸点头:“可不是,大家都替他高兴,就他自己不当回事,不过这也挺周哥的。”
林栀没接话,低头继续弄手里的报表,心底浮起一点极淡的安定。
有的人往前走,是为了被看见。 有的人守着,只是因为那是他该做的事。
周远,显然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