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沉默中开始的。
刘妈妈把火锅底料下了锅,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翻着花,热气一层一层扑上来,满屋子都是麻辣底料的味道。
她把洗好的菜一样一样摆上桌,坐下来先给丈夫和两个儿子盛了蘸料,自己才拿起筷子。
饭桌上几个人围坐着,刘旸坐在她妈斜对面,帮着她下菜,刘晏负责倒饮料,一家人看起来和往年没什么两样。
刘爸爸低头涮菜,不时给刘妈妈碗里夹两片牛肉。刘晏涮得最勤快,一边吃一边拿漏勺捞毛肚,像在自家生意桌上应酬。
刘旸吃得心不在焉,夹了块豆腐在碗里戳来戳去。
他好几次想开口,心里组织了好几次措辞,都被他妈的“多吃点,你们单位今年评优有没有你”“电视声音调大点,都听不清刚刚相声讲啥了”给岔过去了。
晚饭吃到一半,他深吸了口气,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说:“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林栀已经搬来南城了,现在跟我住在一起,她年后就在这边找工作。”
话音落下,饭桌静了两秒,刘妈妈正用筷子搅着碗里的蘸料,动作没停,也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哦,搬来了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带来家里坐坐?怕我给你脸色看?”
刘旸低声回答:“来了快十天了。”
刘妈妈这才将筷子轻轻搁在碗沿,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倒是挺能藏事。一个姑娘家,没名没分就住进男人家里,也不怕外人背后说闲话。”
“妈,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特别乖巧本分。是我还没准备好带她来见你,不是她的问题。”
刘妈妈轻轻冷笑一声:“你大老远把人接过来,还会怕我不同意?就算我说不同意,你难道还能把人送回去?”
刘旸刚要开口辩解,刘妈妈的声音带着几分轻飘飘的怜悯:“不过也是,她从小没人教她这些规矩礼数,我不怪她。”
刘爸爸在旁边打圆场,说:“大过节的别上纲上线,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
刘妈妈脸上半点笑意也没有:“他先斩后奏,现在还来跟我请示,他拿我当他妈还是拿我当摆设?”
整个饭桌的气氛瞬间僵下来,刘旸说:“我没这个意思。”
刘晏涮毛肚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听到“林栀”两个字倒是乐了,他抬起眼看向刘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意外,笑着问他,说:“你说那女孩叫什么?林栀?哪个栀?”
“栀子花的栀。”
这个名字刘晏当然记得,大学时追过的那个女孩,安安静静的,在财经系成绩拔尖,不参加社团,也不跟谁多话。
他当时追她追得风光,抱了束花在走廊上拦人,结果被拒绝了。
后来他谈过不少,早就把她忘在脑后,直到今天这名字从弟弟嘴里蹦出来。
这么巧?他弟泡到他当年追过的女生?
当年那么胆小孤僻的姑娘,居然跟他弟弟同居了?
她是真心跟他弟,还是随便找个依靠?
他低头把毛肚捞起来,若无其事地蘸了蘸料,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哟,我弟可算是开窍了。说说,你那个林栀,以前是安城人?家是哪一片的?做什么的?脾气怎么样?是真心愿意跟你,还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
他语气半真半假,像在关心,又像在逗趣。
刘旸看他哥这副面试官的派头以及查底似的问话就来气,说:“你这么爱调查户口,怎么不去考个户籍警?”
刘晏拿筷子敲了一下他后脑勺,说:“滚,哥跟你认真说话呢。你这么藏着掖着,妈能不生气吗?你要是真心的,我也好帮你劝咱妈两句。真合适就结,要是不合适,也别硬撑,大不了以后不合适再离呗。”
刘旸一听这话就皱了眉,把嘴里的肉片硬吞下去,白了他哥一眼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换女朋友跟换衣服似的,把结婚当项目谈,离婚当饭吃?我有什么好藏的,就是还没找着合适的机会。”
刘晏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说:“行行行,我这不是怕你吃亏吗?我是过来人,感情跟过日子是两码事,回头你把人带过来我帮你参谋参谋。”
兄弟俩你一嘴我一嘴,他妈始终一言不发地涮肉、蘸料、慢慢嚼,筷子碰着碗沿一下一下的,越敲越重。
刘旸能感觉到那声音是故意压着火的,他也没再说话,夹了片毛肚放进她妈碗里,她没看,也没动。
刘晏见气氛僵了,夹了几筷子菜打圆场:“妈你尝尝这虾滑,挺新鲜的。”
他妈仍没作声,把那片毛肚连同碗里其他东西一起端起来,起身进了厨房,碗搁得有些重。
刘爸爸叹了口气,说:“你妈就这个脾气,慢慢来。”
刘晏向刘旸使了个眼色,两人先后去了阳台,兄弟俩靠在阳台栏杆上,把推拉门关了半扇,刘晏掏出烟点了一根慢慢抽。
夜风从楼栋间灌进来,带着点初春的潮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晏把烟灰弹在阳台栏杆外,吐了口烟,说:“我知道你烦,但这个家就这样,妈那关你得慢慢磨,别硬来。她不是全不讲理的人,她就是怕你吃亏。你从小到大做什么都轴,认准了九头牛拉不回来,她最担心的不是那姑娘怎么样,而是你把人当命一样供着,将来万一有点闪失,你受不住。”
刘旸胳膊撑着栏杆没说话,刘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林栀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刘旸有点意外,皱了皱眉看他:“什么意思,你认识她?”
刘晏没接话,弹了弹烟灰,过了会儿才说:“妈那儿,你别说太多,越解释她越来劲。她那脾气你也知道,面上越冷,心里越憋着。回头我多回来两趟,帮你慢慢透透风。”
刘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哥吐出的烟被冷风吹散。
刘晏笑了一下,把烟盒在手里转着玩,说:“爷爷那边更不好弄,他要是看不上,你信不信他能连夜从海城飞过来。”
刘旸低声说,他知道。刘晏把烟抽完,按灭在栏杆上,忽然侧过头看着刘旸,问:“你这个林栀,大学是不是跟我一个学校?”
刘旸抬眼看他哥:“你怎么知道?”
“没什么,可能以前在哪个活动上见过。那姑娘安安静静的,成绩好像不错。不算认识,就是有点印象。”
他说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看向远处错落的灯火。
刘旸靠着栏杆将信将疑,但是也没再问,望着对面楼的万家灯火,说:“哥,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
刘晏笑了一声:“你当然有数,可你的数里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你小时候养的那只猫,死了你躲在被子里哭了三天,妈那会儿就说过,这儿子心太重了。”
刘旸没说话。
刘晏侧头看他,说:“我不是不信你,也不是不信那姑娘。我就是想跟你说,日子长着呢,别一上来就把全部身家押进去。你现在为了她跟家里闹僵,值不值你自己说了算。但别让妈觉得,你把她当敌人。”
刘旸低声说:“我从来没把她当敌人。”
刘晏拍拍他后肩,说:“那就把人带回来,慢慢处。妈再强硬,也经不住你这根木头天天在她跟前晃。时间长了,她自然知道那姑娘是什么人。”
他说完把烟盒往兜里一揣,补了句,“不过你得先让我见见,万一真是我当年认识的什么熟人呢?”
刘旸翻了个白眼:“你当年认识的姑娘能排到城外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刘晏笑骂了一句,说滚蛋,两个兄弟就这么并排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锅里还咕嘟着,刘妈妈在厨房里洗碗,碗筷磕碰的声音和水声混在一起,身后客厅里传来刘妈妈收拾碗碟的响动,和电视里热闹的元宵晚会声音,混成一片,像这个家的年还没真正过完。
刘旸望着远处,心想林栀永远不用踏进这个战场,只要她能在他自己布置的那间小房子里,安安稳稳地睡着,就够了。
而刘晏望着更远一点的地方,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当年那个在走廊上红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女孩,现在要嫁给他弟弟了。
真他妈荒唐。
他把抽完的烟从楼上弹了下去,火光在夜风里一闪,就没了。
“爷爷那边,你自己上点心。南城分公司快开业了,我的重心也要转过来。老爷子身子骨不如从前,他嘴上不饶你,其实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刘晏顿了顿,偏头看他,“哪天带你女朋友去见见他。老爷子看人准,他要是点了头,妈那边也能松一松。”
刘旸看他哥一眼,说:“哥,谢了。”
刘晏笑了一声,说:“谢什么,我也是为这个家。以后公司里里外外,还得你帮衬着点。”
刘旸没接这茬,回头看了眼客厅里那扇紧闭的厨房门,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