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是初四下午的高铁,天没有下雪,只是干冷得清冽,风不大,但刮在脸上还是细刀子似的。
她的行李大多已经提前寄走了,随身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还是那年从平安巷搬出来时的样子,只是帆布袋上那只小布猫的耳朵又旧了些。
小歪和三花由刘旸找的顺风车提前带去了南城,家里只剩下最后几件没来得及收的小东西。
李姨和周远一早就过来了,她手里提着菜篮子,说要让她临走前再吃一顿像样的饭。
周远帮她最后过了一遍行李,李姨往她随身的帆布袋里塞了一袋刚蒸好的包子,非让她路上吃,又递给她自己炸的酥肉和两瓶辣酱,说南城那边买不着这个味儿。
林栀没推辞,低头一样一样收好。
三盆葡萄小苗,林栀特意留了一盆没寄。
她把那盆葡萄藤用泡泡纸包裹固定,塞进一个手提袋里递给周远,说:“好好帮我照顾它,到了流城多晒太阳,别浇太多水,要是养死了你就提头来见我!”
周远说:“知道了,我的绿萝到现在都还活的好好的,你就放心吧。”
林栀笑了一下,说:“行,到时候我发消息突击检查。”他笑着点点头。
李姨站在客厅中间转了几圈,确认没什么落下的东西,忽然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在安城住了这些年,说走就走了。”
林栀把家里钥匙交到李姨手上,说退租的事就麻烦她了。
李姨接过钥匙掂了掂,没说话,塞进围裙口袋里,转身去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做了几道林栀爱吃的菜。
锅铲碰着锅边,混着水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开饭前小表妹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她还在放寒假,跑得气喘吁吁,估摸是下了公交车一路跑来的,额头上渗着汗,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进门就抱着林栀不撒手,说:“姐,你怎么突然就要走?”
林栀拍着她的背,说:“姐姐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放假来南城找我玩,我让你帅姐夫请你吃大餐。”
小雪松开她,眼睛红红的,把奶茶袋子塞进林栀手里,说:“姐,这是我特意去买的,你带路上喝。”
她看着周远,又看了看林栀,闷声说:“姐,你到了要给我发消息报平安,帅姐夫要是敢惹你不高兴,我保证第一个冲去南城把他臭骂一顿,然后微信拉黑再也不理他!让他求我都没用!”
林栀笑着说:“好,他要是欺负我,我到时候一定第一时间向你举报他。”
小雪抱着姐姐又待了一会儿,说她还约了老同学聚餐,得先走了。
林栀说:“去吧,路上慢点。快开学了,别瞎跑。”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姐姐一眼,挥了挥手,说:“姐你到了南城记得多跟我联系!”
她又冲着周远说:“周远哥哥,你一定要平安把我姐送到车站!”
周远嗯了一声,小雪又抱了抱林栀,把脸在她肩头埋了几秒,然后说:“姐我走了,再见!”
小雪走的脚步飞快没回头,生怕多待一秒就会舍不得。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又安静下来,林栀看着手里的奶茶袋子,弯了弯嘴角。
李姨从厨房出来,解了围裙站在门边,轻声说了句:“洗手吃饭吧。”
那顿午饭吃得很安静,周远把碗筷摆好,又给林栀盛了碗汤,照旧话不多。
饭桌上李姨一直给林栀夹菜,让她多吃点,说她到了南城可没有我这手艺了,想吃就得学着做;说那边天热,冬天也潮,多注意腿脚别着凉;说和刘旸过日子,有什么话要说开,别都闷在心里;说工作慢慢找,不要太着急,身体最要紧;有事别自己扛,记得你身后还有我呢。
林栀一边吃一边应,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每句话都听进去了,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饭慢慢吃完。
周远坐在旁边没什么话,偶尔给李姨盛汤,偶尔把她够不着的菜往她手边推。
李姨看看林栀,又回头看周远,说:“栀栀今儿就要走了,你不说点什么吗?”
他看着林栀沉默了两秒,把那碗汤往林栀面前推了推,还是那句:“有事随时联系。”
李姨气得直摇头,拍了他一下,说:“你呀,真是随了你爸!跟谁都是这一句!你就不能换换?”
林栀端着碗却笑了,说:“有这句话就够了。”
出门的时候李姨已经忍不住自己的情绪了,眼眶红红的。林栀走过去抱住她,抱了很久。
李姨拍着她的后背,说:“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总将就。”
林栀把脸埋在她肩上,说:“李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以后有机会回安城我一定来看您,我会常打电话的。”
李姨说:“这家里又冷清了。”
周远在旁边说:“我还在这呢。”
李姨瞪了他一眼,说:“你就是块木头。”
林栀松开李姨,转头看向周远,冲他轻轻笑了笑。周远也笑了笑,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李姨站在门口,话在嘴边绕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走吧,别误了车。”
周远开车送她去车站,一言不发地替她把行李拎到后备箱。林栀进了副驾驶,摇下车窗对着李姨挥手。
李姨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纸巾边擦眼角边说:“到了给李姨打电话,缺什么就买,别舍不得。”
林栀笑着说好,让她快进屋,别冻着。
周远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妈还站在雪地里,直到车子拐出小区,那个身影才慢慢缩成一个小点。
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偶尔他偏头看她一眼,她就冲他笑一下,笑里没什么伤感的味道,像他们之间真的已经没什么需要特别交代的了。
等红灯的时候周远忽然说:“我妈今天出门前还在家里念叨,说想认你当干闺女,估计现在正在那后悔没把‘你要不嫌弃就认我当干妈’说出口。”
林栀听完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弯成月牙,偏头看他说:“好像咱俩做兄妹也不错,要不以后你就当我哥吧,咱俩当兄妹,好像也挺好。”
周远没反应过来,问她为什么,林栀自顾自笑起来,说:“网上有个说法,叫祝有情人终成兄妹。”
周远愣了一下,也跟着笑出了声,说:“你这都从哪儿看的。”
两个人笑了好一阵,车里原本压着的离愁气氛,被这两句玩笑冲散了不少,笑得窗外的阳光都晃了晃。
林栀忽然正经起来,说:“我没做成她干女儿,是不是就成不了你妹妹了?”
周远转过头看她,说:“你想当我妹妹吗?”
林栀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路边倒退的街景,没有说话。
到了车站,周远把车停稳,下来帮她把行李箱拎下来,又帮她把背包调好。
她接过背包背上,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两个人站在进站口,风从站前广场上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周远,抱一下吧,下次见面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她上前一步,抱了他好一会儿,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外套上那股很淡的洗衣液味,在他耳边轻声说:“周远,照顾好自己。”
他犹豫了一秒,抬手环住她的背,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嗯,你也是。”
广播里开始催促检票,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说:“有缘再见。”
周远点点头,说:“有缘再见。”
林栀点点头,拉起行李箱转身往检票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原地,和那年在流城的车站目送她离开时一样,脊背笔直,目光安静。
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里,没有再回头。
周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身影被人群吞没,才慢慢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他一个人坐回车里,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没有发动。
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发来的:我进站了。他回:好。
中控台角落放着她的一只发圈,她刚刚忘了拿走,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
他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原处,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车站。
路过平安巷的巷口,他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上挂了几盏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开,心里轻轻说了一句:会再见的。
后视镜里,安城的天很亮,太阳把路边残雪照得发白,像一场清冽而漫长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