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猫知道的那些事 > 第329章 长相思
    那晚和刘旸通过视频后,林栀开始认真打包家里大大小小的东西。

    她先从阳台开始收拾,把三花的猫爬架拆成零件用泡泡纸一层一层裹好,猫食盆和各种猫玩具只留了一个在外面,其余的都洗净擦干收进纸箱。小歪最喜欢的那个旧垫子洗干净晾干、消毒叠好塞进编织袋里。

    三花蹲在藤椅上歪着脑袋看她忙活,时不时伸爪子扒拉一下滚到地上的胶带,完全不知道这个家即将被搬空。

    收拾完阳台,她开始收拾姥姥和妈妈的遗物,东西不算太多,她把它们小心的收进纸箱里,封箱靠在阳台墙角。

    过了几天,她开始整理自己卧室的柜子。

    抽屉最深处,那个旧铁皮盒子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她把它捧出来搁在床头柜上,轻轻掰开。

    盒盖拉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三本泛黄的药方存根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最底层,中间是一沓厚厚的诗稿,上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老照片。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弟弟坐在她家沙发上,拿着这些存根翻来翻去,说姥爷是一个连用剩半截药材都要记录在案的人,怎么可能在遗嘱上犯那么低级的错误。

    那是他第一次帮她分析姥爷的用心,也是从那天起,她对这份药方的理解不再只是“姥爷留下的遗物”,而是“姥爷留给她的最后一道题”。

    后来她打赢了官司,也解开了那道题,但解完之后呢?这些存根不该一直埋没在她的手上。

    林栀坐在地板上,把药方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她翻开最旧的那一本,里面的纸张薄得像蝉翼,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着,但姥爷的钢笔字还清清楚楚。

    每一页都是姥爷的手迹,每一味药材后面都标注了克数,每一张方子右下角都写着患者的姓名和日期。

    她随手翻了几页,有治风湿的独活寄生汤,有治胃寒的理中丸,还有几张是专给巷口王婶开的关节炎外敷方,上面用括号注着“热敷后避风,忌食生冷”。

    小楷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每个病人的名字、年龄、症状、药方、日期,一一记录在案,几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有的方子旁边画了简易的人体经络图,有的方子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此方治某某街某某人,三剂而愈。”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把这些存根从头慢慢翻着,一张一张慢慢看。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坐在姥爷膝上看他写药方,他每次写完都会把钢笔帽拧好放回口袋里,然后把方子递给病人时微微弯腰,说一句“按时吃,别断”。

    她那时候太小,不懂那些方子有什么价值,只觉得姥爷的字很好看。

    看到第二本的时候,翻到中间的某一页,她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夹着一张已经干透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叶柄用细线系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姥爷的字迹:“此方治栀栀幼时咳嗽,药量减半,加蜜调服。吾孙畏苦,故记之。”

    她捏着那张纸条愣了好一阵,手指停在“畏苦”两个字上。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喝过这碗药,但她记得以前偶尔头疼脑热感冒发烧的时候,姥爷都会给她熬中药喝,每次熬好药都会在药碗旁边放几颗糖,说:“栀栀听话,喝完就能吃糖,苦一下子就过去了。”

    她把三本存根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想了很多。

    这些东西锁在她抽屉里,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她以前只是觉得,姥爷留下的东西就该收好。

    但姥爷花了一辈子攒下来的经验不该只锁在抽屉里,它们是姥爷一生的心血,应该放在能被人看到、能帮到人的地方。

    陈美兰以前费尽心机找这些东西,后来又在法庭上要求分割药方,她把存根锁进抽屉里就再也没有拿出来。

    现在她要离开安城了,这些药方也该去它们该去的地方了。

    她记得打官司时老李跟她提过,安城中医大学有个专门收藏民间医案的研究室,可以帮忙联系捐赠的事。

    她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找到老李,电话接通后她简单说了自己的想法,老李说他认识一个在安城中医药大学古籍研究室工作的朋友,可以帮忙牵线。

    他说那个研究室专门收集整理民间老中医的手稿和验方,这两年也在做本地中医药文献的数字化归档项目,林栀手里的药方正好对口。

    老李把联系人的姓名和电话发了过来,说这人姓杨,是一位老教授,研究室的副主任,他提前跟他打个招呼。

    她按照老李发给她的联系人电话,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老教授声音温和而郑重,林栀简单说明来意:“您好杨教授,我手上有三本外祖父留下的药方存根,时间跨度几十年,记录了平安巷附近居民的常见病症和用药方案,我想捐赠给学校的医案研究室。”

    杨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栀以为信号断了,拿下手机看了看屏幕,通话计时还在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杨教授的声音比刚才更缓了些,带着些许哽咽,说:“济川兄的药方,我想亲自来看一趟。”

    林栀心里疑惑了一下,但没有问更多,约定了上门时间,挂了电话。

    那天是个晴天,杨教授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拎着一个公文包,进门时目光先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茶几上那三本存根上。

    林栀泡了一壶茶,请老教授坐在沙发上。

    他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没有寒暄,把存根捧在手里,一页一页翻看,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文物。

    他看到某一页忽然停下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眼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戴上。

    林栀愣了一下,赶忙问:“老先生,您还好吧?”

    杨教授把存根轻轻合上,抬头问林栀:“孩子,你姥爷,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林栀看着杨教授捧着存根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她猜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会不会是姥爷的旧友。

    “我姥爷走了十多年了,您认识我姥爷?”

    杨教授把存根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抚过扉页上那行字,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见过面的老朋友叙旧。

    “岂止认识。”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上不知是雾气还是别的什么,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我和济川兄认识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你姥爷救过我的命。当时我们部队驻扎在西南山区,我和你姥爷两个人分在同一个连队,那时候我是卫生员,他是随军军医。有一回我得了急性痢疾,高烧四十度,部队药品供不上,他守了我两天两夜,用针灸和草药硬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拽了回来。”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着林栀,眼角深深的皱纹里藏着半个多世纪的风霜。

    “后来我转业回了安城,考了中医学院,劝他也一起来任教。他不肯,我三番五次的劝他,他才肯任学校的客座讲师。后来又辞去了职务,说平安巷还有人等着他。我因为这事跟他闹了不愉快,打那以后再也没见过面。这个老顽固,一辈子都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谁劝都不听。”

    杨教授说完这番话,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回膝头那本存根上。

    他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行红笔批注,说:”这个方子我还记得,是济川兄当年在部队时改良过的,后来我把这个方子写进了教材,但一直不知道原稿还在。“

    林栀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翻过每一页存根,偶尔在某张方子前停下来沉默片刻。

    她从来不知道姥爷当过军医,姥爷在世时从来没提过部队的事,姥姥也没提过。

    她只知道他是一个在平安巷坐了几十年诊的老中医,给穷人看病不收钱,喜欢在处方笺背面写诗。

    杨教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回那几本存根上,笑了笑,说:“他还是老样子,连写字的习惯都没变。”

    林栀问他指的是什么,他说处方笺背面那些诗,以前在部队就这样,给伤员开完药顺手在纸上写两句,有时候是思乡,有时候是记当天见过的病例,有时候纯粹是写给值夜班的自己解闷的。

    杨教授轻叹一口气:“没想到,他把这个习惯带了一辈子。

    听完这番话,林栀才忽然明白,那些在处方笺背面随手写下的诗句,也许不只是写给病人的,更是写给姥爷再也回不去的战友和青春,写给炮火停歇后,在西南深山帐篷外听到的鸟鸣和风声。

    他离开部队后守着平安巷几十年,守着那个小小的诊室,就是守着他对战友们没能说出口的承诺,无论走到哪里,都要继续当个好医生。

    杨教授把三本存根摞在一起郑重地放在茶几上,说:“你姥爷这些手稿非常有价值,不仅有完整的临床记录,还有对药材炮制方法的详细批注,对于研究民间中医药发展史来说是极珍贵的一手文献。我建议先做脱酸处理,然后扫描录入中医古籍数据库,原件收藏在文献馆的特藏室,供研究人员和学生查阅。”

    杨教授走的时候林栀送他到门口,他转身看了她一眼,说:“能替他做这件事的,只有你了。”

    林栀站在门口看着老教授走远的背影,回到客厅把茶几上那三本存根重新翻了翻,翻到某一页,背面是姥爷随手写下的两句诗,笔迹潦草却有力。

    是一阕完整的《长相思》,钢笔墨水深浅不一,能看得出来是分两次写完的。

    子夜思,母夜思,待到强关难下时。声声夺命辞。

    节烈诗,风雨诗,暂借流光莫恨迟。江天万古诗。

    纸张边缘微微泛黄,边角还有一点淡淡的旧水渍,说不清是当年帐篷漏下的雨水,还是曾经溅落的药汁。

    她之前无数遍翻看这些存根,目光全都落在正面一味味药材上,竟从来没有翻过这一页的背面。

    这一刻她才算真正读懂姥爷。

    平日里坐在平安巷小诊室里,温和耐心给街坊邻里看病的老人,心底装着的是硝烟战场,是那些没能活着回家的战友。

    “声声夺命辞” 不是书本里的字句,是他当随军军医的时候,实实在在见过的生离死别。多少战士负伤倒下,远方的母亲还在日夜惦念。

    林栀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

    原来这首词,早就藏在这些药方中间,藏在姥爷一辈子行医的岁月里。

    以后手稿捐去大学文献馆,后世的人会看见他的药方,也会看见这阕写在处方背后的词。

    药方救人躯体,诗词记着心底的怀念,两样,终于都不会被埋没。

    窗外的风刮过阳台,传来小歪轻轻的呼噜声,三花跳上茶几,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老旧的纸张。

    林栀慢慢把这一页合上,放回三本存根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