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猫知道的那些事 > 第299章 我不是你
    到了江城,林屿直奔医院,他站在病房门口,肩上的背包带子没来得及放下来。

    ICU的探视时间有限制,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才被允许进去看一眼。

    那个男人躺在床上,剃光了头发,后脑贴着纱布,脸色灰白。

    林屿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张脸,想起很多年前他喝醉了抡起皮带抽他时也是这张脸,只不过那时候这张脸上全是暴戾的红光。

    他以为自己会恨到咬牙切齿,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只剩一种很空很凉的麻木。

    护士在旁边说手术虽然成功,但胸椎骨折损伤了脊髓,左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右半边还能折腾,日后需要长期护理。

    接下来几天,林屿跑遍了医院的缴费窗口、医生办公室和社区街道办事处。

    他给那个男人请了护工,把银行卡里攒了好几年的积蓄全部用来预付医药费,给护工买了一张陪护床放在病房角落里。

    他没有辞掉安城的工作,不分白天黑夜在医院长椅上坐着画图。

    那个男人醒过来之后脾气一点没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还能骂骂咧咧,说还知道回来,他以为他死在外面了,骂他没出息、骂他和他妈一样白眼狼、骂他翅膀硬了就不管老子。

    林屿站在病床前听着这些话,一句话都不说,该喂水喂水,该翻身翻身。

    有一次那个男人骂得特别难听,说当年就应该掐死他,护工在旁边都听不下去。

    林屿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说了他回去之后唯一的一句真心话:

    “我不是你。”

    他不是他。他不会把一个人扔在医院里不管,哪怕那个人从来没管过他。

    他知道被抛弃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不想让任何人尝到,哪怕这个人是那个男人。

    过了几天,林栀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还好吗,他沉默了很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轻轻说了句:“姐,我想你了。”

    林栀担忧地问:“那个人,安顿好了吗?”

    林屿像汇报一个已经完成的项目进度,轻声说:“安顿好了,护工请了,医药费也交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医院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安城的一切像上个世纪的事,阳台上的石榴树,脚边的小歪,跟大弟哥斗嘴,在川菜馆里吃水煮鱼。

    那些日子才刚刚开始,就被按下了暂停键,但他知道安城还有人在等他。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推开病房门,那个男人正在用能动的那只手推开护工递到嘴边的水杯,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

    护工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蹲在地上捡摔碎的杯子碎片,抬头看见林屿站在门口,像看见救星一样,说:“这活我干不了了,他太难伺候了!”

    林屿说了声:“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他蹲下来帮护工把玻璃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包在报纸里,又去护士站借了个新杯子倒了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那个男人歪在床上看着他忙完这一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林屿没有说话,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然后走到床边把被他蹬歪的枕头重新摆正。

    他请了一个新的护工,比上一个更有经验也更贵,又联系了社区申请长期护理补贴。

    他在医院走廊里等医生查房,靠着墙站得快睡着了;又去附近的药店买了防褥疮气垫和康复训练用的握力球,用手机一条一条记下护士交代的用药时间和剂量。

    他每周固定给林栀打一个电话报平安,偶尔会收到刘旸发来的消息,说:小弟你要是扛不住就跟我说,我帮你想办法。

    周远也给他打过一次电话,没有寒暄,没有安慰,只说了句:“有事随时联系。”

    那个男人对他的态度并没有因为他的悉心照料而好转。

    林屿给他擦身的时候他会骂他笨手笨脚,给他喂饭的时候会嫌粥太烫,有一次还把他端来的水杯打翻在地上让他重新倒。

    新来的护工看在眼里,私下跟林屿说:“你爸这人太难伺候了”,林屿只是说了句:“辛苦了,回头给您加钱。”

    有一次那个男人又骂他:“你妈是个臭婊子,你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娘俩都不是好东西!”

    林屿把毛巾拧干搭在脸盆边上,直起身看着他,问他:“你骂完了没有?”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林屿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脸盆去卫生间倒水。他靠在卫生间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听见外面又传来含混的骂声,然后睁开眼拧开水龙头把脸盆冲干净。

    有一天傍晚他给那个男人擦完身,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打开手机看林栀刚发来的消息。

    她拍了三花蜷在沙发上打盹的照片,说:三花今天吃了两碗猫粮,你那边顺不顺利?

    他回复说:一切还好,等他情况稳定了我就回去。

    他刚打完这行字,床上的男人又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什么,林屿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心想姐姐阳台上的那盆茉莉花,花已经开完了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月后,医生说病人可以出院了,林屿跟主治医生聊了后续康复方案,带着那个男人出了院。

    那个男人在医院折腾的瘦了一圈,脸上的横肉垮下来,躺在床上惯性地皱起眉头,嘴里继续骂骂咧咧。

    林屿没有理他,说下次下楼梯看着点。

    那个男人啐了他一口,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排灰扑扑的杨树。

    林屿站在床边看着那个曾经挥着皮带追着他满屋子跑的男人,现在连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忙,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他回到安城后,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板上,把老家那边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林栀听完把电视关了,沉默了很久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家里有护工陪着,但护工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在,我还是得经常回去。”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姐,我知道他不配,但我不是他。”

    这句话林屿说得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请求姐姐的理解。

    林栀没有再说什么,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地板上和他并肩靠着茶几,把三花抱起来放在他膝盖上。

    三花仰头看了他一眼,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姐,我之前本来打算转正后请你吃顿好的,庆祝我终于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谁知道那个烂人出了这档子事。”

    林栀心疼的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你现在也是正常人,正常人就是会被不想面对的事拽回去,然后还得继续往前走。”

    林屿低下头没有说话,把头靠在了姐姐的肩膀上。

    那天之后,林屿的生活被劈成了两半。

    新公司的工作还在继续,项目图纸改了一版又一版,但周末和假期他不再去淘旧书店,也不再陪林栀逛街,而是坐几个小时的飞机回老家,给那个男人翻身、擦身、喂饭、收拾他发脾气时摔在地上的碗筷。

    那个男人瘫了之后脾气比以前更暴躁,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抓起茶杯往他身上砸,杯子碎了,地上一滩水。

    林屿没有说什么,去厨房拿了抹布蹲下来把水擦干净,又把玻璃碴扫进簸箕里,说:“我去给你换个新的。”

    那个男人躺在床上说:“你还回来干什么?你巴不得我早点死吧?”

    林屿面无表情的说:“嗯,是挺想的。”

    他把新倒的水放在床头柜上,说完这句转身出了门,靠在楼道的墙上把眼睛闭了很久。

    他想他终究还是没有变成他,这才是他最恨这件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