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栀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
她从卧室出来,林屿已经洗漱完坐在沙发上逗三花,看见她这身打扮,手里的逗猫棒停了一下,问她要去哪。
“我去上班,在家待着挺无聊的,看着姥姥的空房间心里发堵,又不知道带你去哪玩,干脆回公司待着。”
林屿看了她几秒,没劝她再多休息几天,把逗猫棒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说:“那我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就行。”
林屿把阳台的速写本、铅笔盒和笔记本电脑收拾收拾,塞进电脑包里,走到玄关开始换鞋,说:“我正好想去看看你上班的地方,附近要是有什么咖啡馆,我就在那待着画图等你,中午接你吃饭。”
三花蹲在鞋柜上看着他这一身装备,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一下。
林屿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说:“舅舅陪你妈去上班,你和小歪好好看家。”
三花打了个哈欠,从鞋柜上跳下来踱回猫爬架上继续睡。
林栀看他比自己还积极,点点头,说:“那行吧,出门转转总比闷在家里强。”
早高峰刚过,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公交车一路晃到市区,林栀给他指窗外那栋灰色的写字楼,说她以前住平安巷的时候每天从这条路线走,后来搬到新家才往反方向坐车。
林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晨光,看起来和江城任何一栋写字楼没什么区别。
这条公交线路她坐了好多年,以前每天都是赶回家给姥姥翻身、喂饭、擦药,今天不用赶了,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写字楼到了,林屿跟着她走到公司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大厅里密密麻麻的公司铭牌,说:“你们这栋楼设计得挺省空间的,电梯井全挤在中间。”
林栀打趣他职业病犯了,他说这叫专业观察。
他跟着姐姐进了旋转门,林栀刷卡进了闸机,转头跟他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上去跟领导说一声销个假,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半天就能走。”
“不急,我在对面那家咖啡馆等你,正好把项目收尾的图纸改完。姐,你下班直接过来找我就行。”
林栀点点头,进了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想起往常这个点,她已经挤在这部电梯里了。
她请了太久的假,久到连前台换了人都不知道。
新来的小姑娘礼貌地拦了她一下,问她是来干嘛的,有没有预约。
对方翻来访登记表翻了半天,前台小张正低头整理快递,听见说话声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林姐,你回来了”,小姑娘才赶紧让她进去。
旁边工位的几个同事也纷纷抬起头,目光里有关切,有小心翼翼的打量。
林栀笑着冲她们点了点头,先去了刘主管的办公室,出来后像往常一样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段时间积压的库存清单。
工作群里大家照常在汇报进度、发文件、吐槽甲方改了第十八版方案,没人注意到她的头像重新亮了起来。
她点开邮箱,把积了半个多月的未读邮件从头翻了一遍,垃圾邮件删掉,工作邮件标上红旗,然后新建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列今天要处理的事项清单。
她把键盘往里推了推,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第一行:上午:整理邮件,回复供应商催款函,核对近三月盘库数据。
写完之后她把便签贴在显示器边框上,开始一封一封回邮件。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办公室里重新响起来,和以前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一样。
林屿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拐角,先是在写字楼周边转了一圈,把周围的公交站、便利店、药店和最近的快餐店全部记在心里,然后才转身去了对面的咖啡馆。
咖啡馆开在写字楼底层,落地窗正对着街边的公交站,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电脑和速写本摊开,点了杯美式。
上午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他摊开的图纸上,他一边改旧厂房改造方案的消防通道布局,一边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那栋写字楼。
这栋楼设计得虽然不怎么样,但采光还行,姐姐坐在里面应该不会太压抑。
林栀在八楼,他知道她现在肯定正对着电脑整理攒了十多天的未读邮件,键盘敲得飞快。
画了一会儿,脑子里不自觉想起写字楼中间拥挤的电梯井,在心里估算着消防通道的宽度。
大概一米五的开间,他默默琢磨,万一遇上险情,姐姐能不能顺利跑出来。
中午林栀从旋转门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拎着帆布袋,站在台阶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正午的光线,然后朝咖啡馆这边走来。
“姐,你下班了?”
“午休,两个小时。”
“那正好,旁边有家新开的陕西面馆,走过去五分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栀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说:“行,走吧。”
林屿把桌子上的电脑和图纸快速收进包里,和姐姐并肩走出了咖啡馆。
他们面对面坐在面馆靠窗的小桌前,一人一碗臊子面。
林栀掰了瓣蒜放在碟子里,说:“我下午要在仓库盘点库存,大概四点多能忙完,还以为今天可以早点走呢,结果一点开邮件,消息一整个爆炸,回都回不过来。”
“没事,正好我能静下心来画图,四点半在楼下等你。”
她低头喝了一大口面汤,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和起来。
“这家的面还不错,挺好吃的。”
林屿点了点头,把自己碗里的臊子挑了一大半拨进她碗里,说:“那就明天再来,反正我这几天都在对面那家咖啡馆。”
“小屿,你为什么不找个女朋友呢?”
林栀随口一问,林屿听到这句话,筷子直接悬在半空,不知道怎么接话。
“嗯?怎么了?”
林栀抬眼看他,他看着姐姐,眼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情绪。
“姐,我不想谈。”
林栀低头吃着面,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漫不经心的问他:“为什么?”
“害怕,骨子里害怕,你也知道我爸妈的婚姻是什么样的,我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所以,我打心眼里不相信感情这种事。”
林栀放下手机,看着弟弟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随口敷衍。
他是真的不信。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说:“小屿,不是所有人的婚姻都像他们那样。”
林屿没有反驳,筷子尖一直无意识地在面汤里轻轻搅着,说:“我知道。”
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像他妈一样一声不吭就消失、他自己以后会不会像他爸一样喝完酒就砸东西。
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这些,所以干脆不去碰。
“行,那就不谈,反正你姐也不着急把你嫁出去。”
林屿被她这句“嫁出去”逗得差点呛到,咳了两声抬起头看她,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笑意,说:“姐,你这用词是不是不太对?”
林栀笑着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我要去仓库盘点了。”
他们并肩走出面馆,正午的阳光很好,林屿看着她走进写字楼的旋转门冲她挥了挥手。
他大概永远做不到像姐姐这样勇敢,在一个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被爱的家里长大,却能学会去爱别人。
他转身走回咖啡馆,摊开图纸继续画图。
林栀下午忙完,给林屿发消息说下班了。
他收拾好电脑包去门口等她,看见她跟一个同事并排走出来,两个人在大厅里聊了几句,同事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拐向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栀朝他走过来,说:“刚刚那是前台的小张,我平时跟她关系还不错。”
“嗯,看起来人挺好的。”
“是不错,走吧,晚上想吃什么?”
林屿想了想说随便,林栀说附近有家川菜馆水煮鱼做得不错,他说行。
“但你不能吃太辣。”
林屿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吃辣?”
“因为你是我弟弟。”
姐弟俩在川菜馆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来,林栀拿起菜单翻了翻,点了一份水煮鱼和两个清淡的小菜,然后跟服务员说水煮鱼微辣就行。
服务员走后她把菜单推到一边,托着腮看着窗外街景出神。
林屿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姐,你以前上班的时候吃饭都怎么解决的?”
林栀回过神想了想,说:“要么食堂,要么就自己带饭,偶尔来不及就点个外卖。”
“食堂好吃吗?”
“不好吃,但能凑合。”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说:“姐,等我搬到安城以后,天天给你送午饭。”
林栀被他逗笑了,说:“等你搬到安城再说吧。”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很快就会搬来的。”
林栀看着弟弟一脸认真的模样,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说:“行,我等你。”
然后林栀的手机这时候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陈建国三个字。
林屿瞥见了,警惕的问她:“这人怎么没完没了,想干嘛?”
林栀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没有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铃声断了,隔了几秒又响起来,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服务员把水煮鱼端上桌说了句慢用,她才按下接听键。
“舅舅,有事吗?”
“栀栀啊,我下午去你家敲门,你好像不在家?是去公司上班了?身体恢复过来了吗?”
他客套的关心裹着刻意的温柔,听得人心里发腻。
林栀靠着卡座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上,语气疏离:“挺好的,正常上班了。”
“那就好,那就好。”
陈建国连连应声,寒暄两句便顺势切入正题:“社保中心给我打电话,说你姥姥的养老金账户这个月还有最后一笔丧葬费要入账,但社区那边说注销手续已经办完了,账户被冻结了,钱取不出来。”“栀栀,这笔钱按理来说应该是你的,但她人现在不在了,这就属于遗产了,该分给她的儿女。”
他刻意把“儿女”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她,他不是外人,他是姥姥的亲儿子。
“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我抽空过去一趟,你把你姥姥那些证件都找出来,我帮你去办,省得你上班分心,还要折腾这些杂事。”
林栀没理他,冷淡的说了句:“我在吃饭,听不清,先挂了。”
挂了电话没一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
林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行字:栀栀,明天上午舅舅过去找你,有事跟你商量。
她放下手机看着林屿笑了笑,拿起筷子给林屿夹了块水煮鱼,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屿一直盯着她,问:“他想干嘛?”
林栀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水煮鱼放进碗里,说:“还是为了姥姥的养老金,说账户被冻结了钱取不出来,想让我把姥姥的丧葬费给他取出来,说那笔钱属于遗产,应该归他们这些子女。”
林屿冷笑了一声,说:“姥姥瘫在床上那么多年他没出过一分钱,现在倒惦记上养老金了。”
林栀没有接话,低头把碗里的鱼片慢慢吃完,然后拿起手机把陈建国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吃饭吧,不用管他。”
她知道陈建国接下来会干什么,他会先软磨硬泡,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不行就带着周素琴一起上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最后一定会把话题绕到“遗产”两个字上。
林屿看她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说:“姐你多吃点。”
窗外夜色渐浓,街对面的写字楼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光,林屿透过玻璃窗看着姐姐低头吃饭的侧脸,很难想象她这三十多年来是怎么熬过来的。
被人欺负了,不哭不闹,只是把那个人的号码拉进黑名单,然后继续吃饭。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心想他得快点搬到安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