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完饭,李姨跟着周远回了家,在车里念叨了他一路。
“正好你回来了,明天陪栀栀去趟公墓。她一个小姑娘哪懂这些,那些合同条款什么的弯弯绕绕的她哪看得明白?万一被卖墓地的忽悠了怎么办,你帮她把把关,别让她花冤枉钱。”
周远听着也没有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几下。
“我和你爸以后也是要埋那儿的,提前让你学习学习流程,到了家早点洗漱休息,明天开车去接栀栀,别迟到。”
“知道,刚才都跟她说了,明天带她去。”
李姨看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有些意外:“臭小子,这回答应得倒是痛快。”
她不知道的是,她儿子早就不是那个需要在路灯下挣扎的闷葫芦了。
他和林栀在流城的出租屋里哭着吻过,在车站用拥抱告过别,在她搬到新家之后,通过刘旸的口,把所有秘密全部摊开在了阳光下。
他们已经和好了,不需要她再撮合。
他妈还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用以前的老办法,想把两个已经各自放下的人重新往一块儿凑。
也难怪,周远什么都没跟家里说,他妈不知道流城的事,不知道围巾的事,不知道刘旸去流城找他摊了牌。
在李姨眼里,他还是那个暗恋林栀、一直不敢开口的闷葫芦,而林栀还是那个需要有人帮她把把关、别被外人欺负的小姑娘。
第二天一早,李姨往袋子里装了一堆东西,看见他起床,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
周远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里面装着保温杯、纸巾、一把折叠伞,还有几份摊开的墓园宣传册,他妈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周远吃过早饭,把车开到林栀家门口,发消息说到了。
林栀从单元门出来,怀里抱着帆布袋,拉链上那只小布猫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着。
她拉开车门坐上副驾,低头系安全带的动作很熟练,系好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来的好早,休息够了吗?”
“嗯,我妈催我早点来。”
林栀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打开了广播,电台里舒缓悠扬的老歌传了出来。
车子拐出小区上了主路,林栀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之前安葬姥爷那家墓园的合同。
她递给周远,周远接过文件袋放在手刹旁边,又把暖气调高了两格。
车里安静了好一阵,除了电台里偶尔播报的路况信息和轻柔的音乐,两人各自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车子拐上环城高速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地立在风里,和几年前去姥爷墓地那天一模一样。
林栀看着窗外一排排光秃秃的行道树,忽然转过头问他:“你知道我妈叫什么名字吗?”
“陈秀英。”
“我妈这辈子,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大家都叫她傻子、憨货、那个不懂事的。陈美兰叫她陈秀英,每次叫都是在骂她,要么就是指使她干活。我想给妈妈立一座碑,上面刻她的名字,就这三个字,干干净净的。”
周远看着前方路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说好。
车子继续往城郊开,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稀疏,公墓在城郊一座矮山的南坡上,这个季节满山的树都光秃秃的,远远望去像一片灰蒙蒙的剪影。
下了车,两人沿着小路往山上走。
山风从侧面灌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林栀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下巴,走在前面的周远往左挪了一步,替她挡住了大半刺骨的冷风。
她的围巾下摆不再胡乱翻飞,林栀抬眼望了眼空旷的山野,轻声感慨:“这边风是真的大,吹得人都发凉。”
周远步子放缓,跟她并肩顺着石阶往上走,语气随意自然:“入冬的后山都这样,空旷没遮挡。还好今天天气不错,没下雨也没暴雪,算省心了。”
山路两旁草木枯秃,两人一路闲聊上山,氛围轻松坦荡,没有半点尴尬疏离。
姥爷的墓穴落在墓园中区,是早年修好的单人墓,碑面朴素干净,旁边还空着一块平整规整的地块。
林栀停在墓碑前,静静看了片刻,转头对周远说道:“我姥爷当年走得急,那时候家里乱,根本没考虑后续的事,所以只修了单人墓,没留合葬位。我想着提前把手续、地块都定好,以后姥姥百年之后,直接让他们二老合葬在这里,不用到时再临时折腾。”
周远凑近看了看墓体周边的地形,点头附和:“你想得挺周到的,提前规划好确实省事,免得以后临时办事手忙脚乱。”
“不止这个。”
林栀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空地:“我想在他们俩旁边,给我妈也预留一块位置。我妈能跟她的爸爸妈妈整整齐齐挨在一起,也算圆满了。”
“秀英姨能有个安稳团聚的归宿,总归是好的。”
他多看了两眼周边的地块和采光,继续说道:“这片位置我看着挺好,向阳安静,地势也平整,很合适。等下我们去对接工作人员,把合葬预留、地块备案、常年管护这些细则一条条问清楚,合同条款我帮你盯着,肯定不会让你吃亏踩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栀弯着眉眼笑了笑:“那真的多亏你了。我平时根本不接触这些,密密麻麻的合同条款我看着就头大。”
“正常的,普通人谁会研究这些?我妈昨天特意跟我说了,知道你不懂这些弯弯绕,让我今天专门过来帮你把把关。”
林栀点点头,打趣了一句:“李姨好像还不知道咱们之间的关系吧,还想着撮合咱俩呢?不过说真的,你现在做事也太靠谱了。换以前,你哪会耐心抠这些细碎的条条框框。”
周远低笑了声,语气坦然:“我只是懒得费心琢磨这些琐事,但对你可不一样。”
两人说笑间,周远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是刘旸,还是视频通话。
他看了林栀一眼,抬手接通,顺手调低音量,将手机微微侧向两人中间。
镜头里立刻跳出刘旸的脸,背景看着像是家里的客厅,光线暖和,衬得他神色格外松弛。
“你们俩办完了吗?”
刘旸笑着开口,目光扫过镜头里荒芜的山景,“看定位你们在墓园那边?”
“还没,刚上山看地块。”
周远淡淡回了一句,林栀凑过来半步,对着镜头打招呼:“没那么快,我们刚看好位置,准备去对接工作人员签合同。”
刘旸点点头,视线慢悠悠扫过整片开阔的墓园环境,看着向阳的地势和规整的空地,语气赞许:“这块地方看着挺好,干净敞亮,不压抑,你挑得眼光不错。”
“主要是提前规划,免得以后麻烦。”
“确实,早定早安心。奈何我回不去,不然我就飞过去跟你们一起看了。不过有周哥在,我也放心,他比你细心,不会让别人坑你。”
周远瞥了眼镜头,语气随意:“别给我戴高帽,就是正常帮着她核对条款。”
“这可不是高帽,这种琐碎事最磨人,你俩一起搭把手,效率高多了。对了,地块位置、合同细节都仔细点,别漏了隐性收费。”
“知道,都在看。”周远应声。
林栀对着镜头补了句:“等我们全部弄好再跟你说,现在先去办手续。”
“行,你们慢慢来,不急。”
刘旸挥挥手:“办完早点回去,山上风大,别着凉。我晚点再找你们聊。”
挂断通话,周远把手机收进口袋,转头看向林栀:“走吧,去接待处核对合同。”
林栀点点头,两人并肩转身,往墓园接待处走去。
工作人员十分熟练,一上来就滔滔不绝介绍各类墓位服务、年度管护套餐,话术漂亮圆滑,刻意模糊了很多隐性收费和年限细则,专挑优势说,避重就轻。
林栀听得认真,基础的问题都能问得清晰,但涉及到产权年限、后期续费、改造收费这些冷门琐碎的条款,确实摸不准门道。
周远全程安静旁听,等工作人员全部介绍完毕,才开口逐条确认,语气平和却立场明确,半点不让敷衍。
“后期合葬改造的全部费用、施工范围,列成明细清单,落实到纸面。”
“地块产权年限、边界划分标准、逐年续费规则和涨幅范围,全部写进正式合同。”
“所有口头承诺的管护服务、免费项目,全部盖章备案,不接受口头约定。”
他条理清晰,句句戳在关键处,工作人员没法含糊糊弄,只能拿出合同和政策文件,逐项补齐所有模糊条款,标注清楚每一项细则。
全部核对确认无误后,林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周远,要不是你,我今天绝对被套路了。”
周远看着她放松下来的表情,笑着回了一句:“多大点事。”
林栀心里格外踏实,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压在心底许久的心事,终于有了稳妥的着落。
走出接待处,山间云层慢慢散开,暖白的天光落下来,冲淡了墓园的萧瑟清冷。
两人再次折返上山,实地核对选定的地块位置。
姥爷的墓穴居中,后续改造后刚好可以容纳姥姥的墓位,侧边预留的地块方正平整、采光充足,紧邻祖辈墓穴,位置恰到好处,刚好圆了一家人团聚的心愿。
林栀站在空地上,静静伫立片刻,轻声道:“这样定下来,以后一家人就都安安稳稳待在这里,再也不分开了。”
周远没有出声打扰,默默退后半步,留给她安静的空间。山风掠过枯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温柔又平静。
缓了许久,林栀转头看向他,语气真诚:“今天真的麻烦你了,耽误你一上午的休息时间。”
“客气什么,帮你应该的。再说了,出来一趟就当散心了。”
下山的时候,山间的雾气彻底散尽,路面清亮开阔。
周远上前拉开副驾车门,等林栀坐好关好车门,才绕回驾驶位落座。
车内的暖气缓缓漫开,驱散了满身的山间寒凉。
林栀搓了搓微凉的指尖,靠着座椅松了口气,语气轻快:“总算把这件大事敲定了,心里这块大石头彻底落地了。”
周远发动车子,平稳驶离车位,随口接话:“敲定了就好,以后不用一直惦记操心了。”
“对啊。”
林栀望着窗外褪去的山林,眉眼舒展,“之前一直悬着,总怕哪里考虑不周,现在彻底踏实了。”
周远目视前方平稳的路况,语气松弛:“很多事都是这样,没落地之前总让人焦虑,真的一步步办好,就豁然开朗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氛围松弛又舒服。
曾经藏在心底的悸动、别扭与拉扯,都在坦诚和体面中慢慢褪去。
如今剩下的,是恰到好处、安稳长久的朋友情谊。
互不越界,彼此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