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铁皮围挡顺着巷子一路延伸,隔几户就有拆空的屋子,门框窗棂全卸了,路边堆着旧木柜、碎瓷盆,收废品的三轮车停在巷口,叮叮当当翻捡杂物。
往日热热闹闹的老街,如今只剩零星搬运家具的声响,远处挖掘机时不时撞出一声闷响,尘土飘得满巷都是。
林栀正蹲在院里打理盆栽,院门外传来轻脚步声,是拆迁办的小秦,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好的告知单,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
他跨进院门,没直接催,先扫了眼院子四周:“林女士,今天过来跟你说一声,平安巷这整片地块过完年就要全面动工了,施工队入场时间提前了,你这边得加紧把家里东西收拾打包妥当。”
林栀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泥土,没接话,静静等他下文。
小秦见状连忙补充:“你放心,补偿款的审批流程走完了,也就这两三天,钱直接打到你银行卡里,不会拖欠。只是到时候施工队进场动静大,灰尘噪音都免不了,早收拾好也少遭罪。”
巷子里又驶过一辆拉家具的货车,鸣笛声刺耳,隔壁空置的院子空荡荡敞着大门,衬得林栀这座还住着人的小院格外突兀。
小秦又劝了两句,见林栀只是淡淡点头,没松口说何时搬走,也不好再多施压,把告知单放在石桌上,嘱咐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李姨从厨房出来,看见石桌上那张告知单,拿起来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下。
她望了望院子里那些还在追逐嬉闹的小身影,轻轻叹了口气:“是不是得先把猫都安顿好啊?东西都好收拾,猫得托付给靠谱的人家。不然你带着一群猫去找房子,人家房东能愿意吗?”
林栀听完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之前根本没顾上想这些猫该怎么办,院子一拆,她一个人带着瘫痪的姥姥住进出租房就已经够吃力了,十几只猫根本养不下。
她蹲在盆栽旁边,好一会儿没说话。
李姨看她这样,也没再多说,只是把告知单压在石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林栀站起来,目光慢慢扫过院子,三花趴在石凳上露着肚皮打盹,小歪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后腿蜷在身侧,姿势和以前一模一样;几只小猫在猫爬架旁边追逐打闹,浑然不知这个院子即将成为过去。
这些猫有的是姥爷在世时从诊所门口捡回来的,有的是她自己捡回来的,每一只都有一段她记得清清楚楚的来历。
她从来没想过要把它们送走,但现在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当天晚上,刘旸的视频打过来,林栀坐在藤椅上对着猫舍发呆。
刘旸说今天菜市场那个卖虾的大妈终于跟卖鱼的和解了,她没接话,自己先叹了口气。
他一愣,凑近屏幕看她脸色,问她:“姐姐,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要搬家了。”
“我记得小秦不是说明年中旬吗?这么快?”
林栀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说:“嗯,今天小秦来过了,让年后就搬走,施工队要进场。”
她又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李姨今天提醒我,猫得找领养了,我一直没顾上想这件事。”
刘旸在屏幕那头坐直了身子,看着她身后猫舍里那些小猫的轮廓,又看了看她低垂的眉眼,把手机拿近了些:“姐姐,要不咱们发个领养帖吧,我在平安巷辖区附近还是有点人脉的,我帮你发在朋友圈。你把每只猫的照片拍好发给我,年龄、性格、习惯、爱吃什么,越详细越好。我写介绍,写好了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林栀抬起头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猫舍,轻轻点了点头。
她弯腰把脚边蹭来蹭去的一只小橘猫捞起来放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背毛。
“那先从哪只开始?”
刘旸在屏幕那头已经打开了手机备忘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想说:“先从最亲人的开始吧,亲人的猫好找领养。”
林栀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只正在打呼噜的小橘猫,说:“那就从它开始,这是橘哥的弟弟,比橘哥小一岁,性格比橘哥活泼,爱偷猫条,会自己开门。”
“姐姐你等等,我记一下……”
刘旸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然后一本正经地念出来:“小橘,公,两岁半,橘白短毛,特长是开推拉门和偷猫条,性格外向不怕生,适合家里有宠物或小孩的家庭。”
他念完自己又补了一句:“得备注一下,领养人要记得把零食柜锁好。”
“小白,母,一岁,白色长毛,喜欢蹲在洗衣机旁边看水流转圈,奇怪癖好,但很乖。”
林栀被他念得轻轻笑了一声:“你这是在写征婚启事呢?”
刘旸一边打字头也没抬的说:“我这可比征婚启事认真多了,这可都是我亲闺女亲儿子!”
林栀低下头,手指轻轻蹭着石桌边缘,说:“有几只猫是姥爷在世时就养着的,年纪大了,怕新主人嫌它们不活泼。”“小狸是姥爷从诊所门口捡回来的,那时候才巴掌大,现在都十岁了,三花是我妈从巷口抱回来的,也已经六岁了。”
“三花不能送,那可是我们警长呢!”
刘旸抬起头看着屏幕,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
林栀没有接话,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三花不能送,那只猫从来不怎么亲人,除了妈妈和她,唯独对周远和弟弟例外。
它趴在她膝盖上打了多少年的呼噜,陪她熬过了太多深夜。
而小歪也不能送,那是她亲手从小区门口捡回来的,后腿残了,胆子小,不擅长在猫群里抢食,她得自己照顾它。
第二天,刘旸把编辑好的领养帖发到了朋友圈,配了几张猫的照片,每只猫都附了详细的介绍和领养要求。
他又特意把帖子转发给周远,发了条消息:周哥,姐姐院子要拆迁了,猫得找领养,你帮我转发一下朋友圈,能多让几个人看到就多几个人看到。
周远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嗯。
隔了不到半小时,周远的头像出现在刘旸那条领养帖的转发区。
他朋友圈常年一片空白,上一条动态还是之前发的派出所后院银杏树,配文“还行”。
这次忽然转发一则领养猫的帖子,同事们都觉得稀奇,纷纷在下面问他是不是被盗号了。
林栀整理猫粮时刷到那条转发的动态,看着周远的头像安静地出现在那条转发下面。
他没有说“帮朋友转”,没有说“有需要请联系”,只是默默转发,和以前在院子里修水龙头、换花盆、修巷口路灯时一模一样,只做事,不说话。
她会心一笑,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往猫碗里倒猫粮。
三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她摸了摸它的头,说:“你也不能送走,你是他的猫。”
三花仰头冲她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它知道。
后来几天,陆续有人打电话给刘旸来问领养的事。
他每接一个都要先跟人家聊几句,家里有没有封窗、之前养没养过猫、知不知道怎么给猫剪指甲,比查户口还仔细。
林栀跟他视频时笑他比政审还严,他说:“那当然,这可是咱们亲闺女亲儿子,不能随便找个人就送走。”
每送走一只猫,林栀都会在视频里跟刘旸说一声。
“今天送走了小橘,领养的是个开小超市的大姐,家里已经有两只猫了,小橘进门就自来熟地蹭人家的沙发腿。”
“今天送走了小白,领养的是个独居的姑娘,说家里的洗衣机刚好缺个伴。”
刘旸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记着每只猫的去向,领养人姓名、住址、联系方式,比值班记录写得还工整。
小歪趴在门槛上甩甩尾巴,看着院子里一天比一天空旷的猫舍,偶尔叫两声,像是在问那些熟悉的小伙伴都去哪了。
林栀蹲下来挠它的下巴,说:”你别急,你不用走,以后跟着我。”
小歪眯起眼睛,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院子里的葡萄藤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藤蔓下面只剩几个空了的猫碗和拆了一半的猫爬架,但那把旧藤椅还安稳地立在墙角,等着跟她们一起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