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挺热闹,李姨的厨艺一如既往地稳定发挥,四菜一汤摆在亚麻桌布上,被正午的阳光照着,竟然有几分像模像样的仪式感。
小刘吃着吃着,随口说起所里的事。
“周哥,我觉得张倩姐好像对你有意思,前天还向我打听你呢,问你有没有时间。”
周远夹菜的动作没停,语气和平时汇报工作差不多。
“没时间。”
“人家还没说要约你干什么呢,你怎么就没时间了?”
小刘放下筷子,来了兴致,“张倩姐想找你去看话剧,票都买好了。”
周远端起碗喝了口汤,说:“没兴趣。”
林栀坐在旁边,低头吃着碗里的菜,刘海挡住了她的脸,看不出来她的表情。
她想起上次去派出所找郑警官的时候见过一个姑娘,当时她正在跟周远搭话,但是周远好像爱理不理的,那姑娘长得挺好看的。
小刘看周远不接茬,转头跟林栀说:“姐姐你是不知道,每次周哥去档案室调材料,张倩都要跟着去帮忙找文件,周哥回回都是把人家晾在门口。我们所里几个女同事私下都说周哥太难追了,油盐不进的。”
“就你话多。”
周远放下筷子,隔着林栀看了小刘一眼。
小刘完全不怕他,笑嘻嘻地继续说:“本来就是嘛,张倩姐跟我抱怨好几次了,说周哥这个人……”
“吃你的饭。”
周远把一块排骨夹进小刘碗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那堆话堵回去。
李姨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张倩是不是戴眼镜那个户籍科的?”
“是是是,就是她!阿姨您认识?”
“见过两回,我听周远他爸跟我讲过,挺斯文的一个姑娘。”
李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林栀那边看了看。
周远把筷子搁在碗上,说:“妈你别跟着瞎掺和。”
“我就随口夸一句,怎么就叫瞎掺和了?”
“行,我不掺和。”
李姨端起碗,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轻快,“反正你的事我不管,你自己看着办。”
小刘还在那边嘀咕“阿姨您也不帮张倩姐说句话”,被周远又夹了块排骨塞进碗里,这才老老实实埋头吃饭。
林栀始终没有抬头,吃完饭站起来说:“我要上班,先走了。”
她把碗筷收拾好放进厨房水池里,小刘跟进来帮忙洗碗,在厨房里冲她喊了句:“姐姐路上慢点。”
“嗯。”
林栀走后,小刘忙完说下午还得去所里写报告,跟李姨道了谢就往外跑,临走还回头冲周远说了句“周哥你好好考虑考虑张倩姐”。
周远没搭理他,弯腰拿起扫帚把石桌周围打扫了一遍。
院子里安静下来,周远扫完地,把扫帚靠墙放好,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
“妈,你以后别在她面前提那些有的没的,小刘没眼色就算了,您还跟着瞎起哄。”
周远掏出车钥匙准备走,回头跟他妈抱怨了一句。
李姨听见这话从厨房探出脑袋,说:“我起什么哄了?我不就夸了人家姑娘一句斯文?”
周远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车钥匙攥得紧紧的。
“您那不是夸,您那是故意说给林栀听的。您心里那点小九九真当我不知道?”
李姨被儿子当面拆穿,她也不恼,反而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被抓包的尴尬,是“你小子原来不傻”的欣慰。
“行,你什么都知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周远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串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旧旧的小挂件,是几年前他妈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已经磨得褪了色。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在巡逻路过平安巷时放慢速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记得她喝水用的杯子是搪瓷的不是玻璃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把小刘当成了一面镜子,照见自己所有说不出口的在意。
李姨靠在灶台边上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让他说出“不知道”这三个字,已经比登天还难。
从小到大他嘴硬得像块石头,摔断胳膊都说没事,被警校同学孤立都说无所谓。
他永远不会承认,他对这个院子里沉默寡言爱喂猫的胖姑娘动了心。
“不知道就慢慢想。”
李姨转过身继续手里的动作。
“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等你想清楚,不过我得提醒你,小刘那孩子可不会等你慢慢想。”
周远没接话,转身推开厨房门走了出去。
小刘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她听见了多少,又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