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猫知道的那些事 > 第109章 你来了就行
    陈美芳挂了电话,在柿子树下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这棵柿子树是当年她嫁过来那年公公种下的,如今已经比屋顶还高了。

    以前柿子树刚结果的时候,她都会摘一兜子,坐着公交送回娘家。

    后来生意忙起来,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柿子树却还是一年一年地结。

    那次陈建国打完人,她几天后又去了一次平安巷,可是她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最后没有推门进去。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怕林栀看她的眼神,大概是怕老妈伤心,也或许是什么都不怕、只是腿软。

    陈美兰拿着判决书去院子里闹,她没跟着去,为这事陈美兰在电话里骂了她好几次。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怕陈美兰的,小时候觉得三妹有义气,后来这份义气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顺从,顺从变成了现在这样。

    连自己亲妈都不敢去看,还要等三妹批准。

    她低头看着手机,手不知觉的翻到林栀的号码。

    她犹豫了下,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但还是拨了出去。

    “二姨?”

    林栀的声音有些意外,但不算冷淡。

    “栀栀……”

    陈美芳叫了一声,她想说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想说上次的事我对不住你。但所有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姥姥身体还好吗?”

    “还行,李姨照顾得好,褥疮好多了。”

    “那就好。”

    陈美芳心里负担好像轻了一些,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栀栀,我明天想去看看你姥姥,家里方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陈美芳的心跟着那片刻安静提了起来,她怕林栀会说“不用了”,更怕林栀会说“你现在才想起来”。

    林栀只是说了一句语气很平的话:“这是姥姥家,你想来就来,不用问我。”

    陈美芳挂了电话,在柿子树下又坐了一会儿。

    大姐上次来电话时说“美芳,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拿一回主意”,她当时没接话,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厨房里哭了很久。

    现在她终于自己拿了一回主意,虽然只是给林栀打了个电话,虽然只是决定明天去一趟平安巷。

    第二天上午,陈美芳坐上了去平安巷的公交车。

    她像以前一样,装了一兜熟透的软柿子,这是今年最后一批果子,她挑了最大最软的几颗。

    她在巷口的槐树下站了片刻,那些老太太拉着她聊了些家常,说很久没见着她了,看着瘦了一点。

    她寒暄了一会,然后走到三十七号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来开门的是李姨,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这不是上回跟着陈美兰和那两口子一起来闹事的那个女的吗?

    陈美芳站在门口,说:“大姐你好,我来看看我妈。”

    李姨看了看她,大概是从她脸上看出了和陈美兰不一样的东西,侧身让开了门。

    院子里一切都和上次她站在门外往里偷看时一样,不一样的是墙角多出来了三盆葡萄小苗,和两个并排放着的猫爬架。

    林栀不在家,李姨跟着她走进了堂屋。

    “老太太刚醒,在里面。”

    陈美芳推开里间的门,姥姥靠在床头,刚喝过粥,精神还算不错。

    她看见门口的人,眯起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嘴唇动了动。

    “美芳?”

    陈美芳站在门口,她想过很多种姥姥的反应,会骂她,会不理她,会转过头去看窗户。但姥姥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和以前每一次她回娘家时一样,好像她只是出门买了趟菜。

    “妈。”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声音发抖带着哭腔,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妈,我来看您了。这是院子里那棵柿子结的,我挑了最软的几颗,您牙口不好吃着正好。”

    姥姥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说:“嗯。”

    陈美芳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但又不太一样,这次没人罚她,是她自己罚自己。

    姥姥举起一只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

    “哭什么,都那么大岁数的人了。”

    姥姥的手很轻,落在她头发上几乎没有重量。

    那只手因为常年卧床,指节已经有些变形,掌心薄薄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但就是这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和几十年前她摔了跤哭着跑回家时一模一样。

    陈美芳哭得更凶了,她想起小时候去当知青的前一晚,姥姥也是这样揉着她的头发,说明天走了就别想家,在乡下好好干活,照顾好自己。

    那时候姥姥的手还有肉,掌心是暖的,拍在头上能听到轻轻的一声响。

    如今这只手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揉她头发的力道还是和当年一样轻。

    “妈,对不起,我没脸回来……”

    姥姥把她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动作很慢。

    “你来了就行了,妈不怪你。”

    “妈……”

    “别哭了。”

    姥姥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了一点笑意,带着一点无奈的慈爱,“你家那个小子,今年该毕业了吧?”

    “嗯,二丫头也上高中了。”陈美芳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小丫头皮得很,伶牙俐齿的,下回我带她来看您。”

    她说到这儿,嗓子又哽住了。

    她不确定还有几个“下回”,姥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

    她看起来有些累了,靠在床头眯起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另一只手一直没有从陈美芳的手里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