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猫知道的那些事 > 第22章 她毕竟是你姨
    从不动产登记中心回来,林栀把那张写着办理流程的纸看了好几遍。

    宋办事员圈出来的三个步骤里,第一步就卡在她最不确定的地方:找到刘德厚的法定继承人,让对方出具书面声明。

    刘德厚已经去世了,他的法定继承人是他的配偶和子女。

    配偶就是二姨陈美芳的婆婆,子女就是二姨夫和他的兄弟姐妹。

    这些人林栀一个都不熟。

    她小时候见过刘家的人来家里拜年,印象里都是客客气气的,但她那时候太小,只记得收过几个红包。

    二姨家因为生意很忙不经常过来走亲戚,所以她什么印象都没留下。

    她本来打算第二天请半天假去找一下二姨,隔壁镇不远,一大早出发能赶得上下午回来上班。

    可是她打电话给主管的时候明显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不高兴。

    是啊,她最近这一个月,几乎有一半时间都在请假。

    虽然主管是个还不错的人,平时很好说话,但毕竟也只是个给公司打工的,她管理不好手下的人,也会挨上级领导的责骂。

    林栀最后还是决定不给主管添麻烦,收拾收拾出门去上班。

    她当仓管的,平时的工作就是在仓库里清点物资、给各部门送办公用品、哪个办公室的灯泡坏了去换一下、饮水机没水了去搬一桶。

    活儿不重,但杂得很,一天到晚在楼里转来转去,很少有坐下来的时候。

    一进公司门,前台小张就冲她挤了挤眼睛,小声说:“林姐,刘主管脸可臭了,你小心点。”

    林栀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走到刘主管的办公室门口,硬着头皮敲了门。

    刘主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考勤表,看见她进来,把笔往桌上一搁。

    她的语气里没有怒火,但有一种压着失望的疲惫:“小林,你这个月请了几天假了你自己算过没有?上个礼拜你说家里有急事,我批了。上上个礼拜你说要去什么机构办事,我也批了。每次我都跟你说,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不着急回来。但是你也得替我想想,仓库那批打印纸堆了一个星期了还没发下去,二楼厕所的灯泡催了多少回了,小张替你跑了好几趟,人家也有自己的活。”

    林栀站着听完,没有辩解。

    刘主管这个人她了解,不是那种尖酸刻薄的领导,平时对下属还算体谅。

    上次姥姥住院,她主动说:“你去吧,工作我安排别人顶一下。”

    但体谅也是有额度的,这个月她已经把这个额度用光了。

    她点了点头,说仓库积压的活儿她今天之内全部清完。

    刘主管看了她一眼,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但是工作也不能总这么耽误,快去忙吧,干完早回家。”

    林栀从主管办公室出来直接去了仓库,她把门关好,一个人坐在成箱的打印纸中间发了一会儿呆。

    不是因为被说了几句难受,而是她意识到:她已经在尽力两头顾了。

    每天五点半就要起床,伺候姥姥,照顾猫咪,简单收拾下自己就要出门挤公交来上班,下了班再赶回去做饭、喂猫、给姥姥擦身子。

    中间还要挤出时间对付陈美兰,解决她给她使的各种绊子。

    她已经把自己掰成了好几瓣,每一瓣都在超负荷运转。

    她知道刘主管不是故意为难她,但她只能这样做,没有人能替她照顾姥姥,没有人能替她去跑材料。

    发完呆,她站起来,拿起推车开始搬打印纸。

    一箱一箱地搬,一摞一摞地送。

    她把今天该干的活全部干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正蹲在仓库角落里整理空纸箱,前台小张又跑过来了。

    “林姐,门口有人找你,说是你姨。”

    小张这次没挤眼睛,大概是看林栀脸色不太好,没敢多说话。

    林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小张说了声谢谢,然后往门口走去。

    从仓库到前台有一段走廊,她走得不快,但走到拐角的时候还是停下来想了几秒。

    陈美兰上次从调解室摔门走了之后一直没有动静,难道她是来闹事的?想让林栀在公司丢面子待不下去?

    但今天不管来的是谁,应该都跟那场调解脱不了关系。

    她拐过走廊拐角,看见的不是陈美兰。

    站在大厅里的女人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素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白了大半,剪得很短,她手里拎着一只米白色的布包。

    是大姨陈美萍。

    她看起来不像陈美兰那样咄咄逼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端肃气质。

    仿佛她出现在这里不是来找麻烦的,而是来给不懂事的孩子补一堂早就该上的课。

    林栀走过去叫了一声:“大姨。”

    陈美萍转过头来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栀栀,大姨顺路经过,来看看你。我看你们公司楼下有个小花坛,我们去那边坐坐吧。”

    她说话的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像是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事情,林栀只需要跟着走就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栀跟她下了楼,在大楼背面的小花坛边上坐下来。

    花坛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冬青,旁边立着一张掉漆的木条长椅,陈美萍从布包里拿出一包面巾纸,抽了两张出来垫在椅子上。

    “你三姨给我打电话了。”

    大姨的语气比林栀想象中更平和,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更像是来完成一项不情愿的任务。

    “她在电话里说,你找了个什么机构,发了个函到社区,还跟她当面拍了桌子。你三姨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说话不好听,但她毕竟是你长辈。你为了你姥姥退休金那点事,把外面的人扯进来,是不是有点欠考虑了?”

    林栀没有接话,她的沉默让陈美萍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一个更语重心长的语气。

    “你小时候过年,你三姨还给你买新衣服,你忘了?她现在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脾气急,嘴上不饶人,但一家人关起门来什么话不能说?你非要闹到外面去,让机构介入,让派出所留记录,左邻右舍怎么看咱们家?你姥姥躺在床上,要是知道这些事,心里能好受吗?”

    林栀听到“买新衣服”的时候,手指甲在膝盖上轻轻抠了一下。

    她记得那件衣服。

    有一年过年,陈美兰确实给她买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拿过来的时候吊牌还没剪,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这死胖子太胖了不好买衣服,我专门去大码店里挑的。”

    她红着脸站在客厅中间试穿,袖子刚好,腰身太紧。

    陈美兰说:“减肥吧,减下来就能穿了,你看你胖的衣服都穿不下了,天天就知道闷头吃。”

    那年她十二岁,她把那件衣服挂在柜子里,穿了一个冬天,每次穿的时候都觉得那层红布里面裹着的不是棉花,是羞辱。

    但她还是穿了,因为那是冬天唯一一件新衣服,其他衣服全是表哥表姐穿剩下的,装在姥姥收在柜子里的那些旧布包袱里。

    “大姨,她拿走姥姥的养老金七年了。”

    林栀终于开口了,这些话她已经在脑子里排了好几遍。

    “七年里姥姥的吃穿用度全都是我掏的钱,我一个小辈孝敬姥姥是应该的,这我没话说。可是她拿走卡的时候说帮姥姥管钱,但她从来没有给姥姥买过一次药,请过一次护工。方主任安排调解那天,她来了,我把所有材料都摆在她面前,她自己起身走了。大姨,你看我像敢拍桌子的人吗?”

    陈美萍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像陈美兰那样反驳,也没有冷笑,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布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的那股教训味淡了很多:“你妈妈的事,我也有责任。当年我最大,没有照顾好她们,你三姨从小就是那个脾气,我们都让着她,让着让着就成了习惯。但大姨不是来帮谁说话的,大姨是怕你把路走绝了。你毕竟是晚辈,她毕竟是你姨。以后过年过节,亲戚们还要见面的。”

    “大姨,是她先不要我这个外甥女的。”

    林栀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她每次跟亲戚们一提到我,张口闭口就是那个死胖子,我难道没有自己的名字吗?我也只是个小女孩而已啊,我没有脸面吗?”

    “你们每次去乡下喝亲戚们的喜酒,我都不愿意去,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我觉得我很没面子,我觉得很丢脸。而且关于她对我妈的态度,她难道不知道我妈跟正常人不一样吗?她知道,她就是纯坏。”

    “还有我,从来都没有招惹过她,她卖掉我的兔子就不说了,这些年她找过我大大小小的事,我不信你们一个字都没听说过。”

    陈美萍不再说话,她看着林栀,大概是第一次发现这个从小到大被所有亲戚忽略的胖姑娘,已经不是那个过年躲在角落里不说话的孩子了。

    她站起来,把布包挂回肩上,伸手拍了拍林栀的肩膀。

    “你姥姥那边,我过几天去看看她。你三姨那边,我会跟她说的,让她别闹了。”

    林栀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

    她看着大姨的背影沿着人行道走远,手里拎着米白色的布包,肩膀微微往前倾。

    大姨走路步子不大,但很快,像是急着离开一个让她不太自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