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住过来没过多久,消息就差不多都传出去了。
——没办法,那天克莱尔带人回来,还是太光明正大了。
但这倒也不碍事,该打招呼的都打过了,路西法又不管这些,地狱其他人的想法更是无关紧要,反正也没胆子当面蛐蛐。
昔拉在确认对方绝对遵循个人意志后,还真搞了一个教堂交流大使的身份给神父……
甚至还有一大堆天堂地狱交流计划什么的单子,克莱尔看了一份,发现全是官话后就把剩下的全丢给阿拉斯托了。
阿拉斯托翻了翻,笑眯眯地评价了一句“写得挺好”,然后也丢到了一边,再也没人碰过。
听说一开始她并没同意,后来不知道路西法和她说了什么,结果……总之皆大欢喜。
教堂最先和神父有接触的——居然是米琪。
她这段时间七环到处旅游,克莱尔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一大早,她就窜进教堂,本想找克莱尔看看这段时间攒了什么好吃的给自己,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天使坐在长椅上,正安安静静地望着穹顶的光。
米琪的瓶罐在那一瞬间全都不响了。她僵在门口,竖瞳缩成一条细线,盯着那个人看了足足好几秒。
“……克莱尔。”
她压低声音,语气已经不知道是敬佩还是迷茫居多了。
克莱尔从主座上懒洋洋地抬起脑袋:“嗯?”
“——你、拐、了、个、天、使、回、来?!”她声音拔高了八度,瓶罐叮当乱响,尾巴都竖起来了。
神父闻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温和、澄澈,带着一种她从未在地狱见过的暖意——像冬日壁炉里透出的火光,不灼人,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说真的,这可比亚当什么的像天使多了。
米琪的瓶罐又安静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指着神父,转头看向克莱尔,用口型说:“他——在——看——我——笑——”
克莱尔点了点头:“嗯,他脾气好,不会咬人。”
“……我不是怕他咬我!”
“那你结巴什么?”
米琪噎住了。
神父端着茶杯,看了看米琪,又看了看克莱尔,轻声问:“你的朋友?”
克莱尔点头:“我的军师。”
虽然是自封的。
米琪下意识挺了挺胸,耳朵悄悄红了一截。她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您……您喝茶?”
神父低头看了看杯子,又抬头看向她,温和地笑了:“很好喝。”
米琪愣了愣,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跑出了教堂。瓶罐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风铃。
格里高尔是第二个来的。
他来得比平时晚一些,因为集市那边出了点小纠纷需要处理。
——所以领主什么时候可以不再发呆!招人搞活儿什么的怎么全是他在做??真就甩手掌柜啊!
迟早,他迟早收个数学好的手下帮忙分担———!
等他从账本堆里终于抬起头,迈进教堂大门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那个天使。
他看了一眼神父,又看了一眼克莱尔,又看了一眼神父,然后极其缓慢地合上了手里的账本。“……老大。”
他说。
“嗯。”
克莱尔应道。
“教堂来了位天使,是不是也该提前和我通个气?”
格里高尔语气平静,但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生无可恋——他得处理可能产生的相关舆论。
只希望老大把人带回来的时间很短,这样瞎扯起来才会更方面。
“神父。”克莱尔介绍道,“天堂……嗯,交流大使,以后住这儿——昨天晚上才来的。”
“神父。”
格里高尔重复了一遍,目光在神父身上那些流动的文字纹路上停留了一瞬。
那些像经文一样的纹路从神父的指尖一直蔓延到袖口,在光线下微微闪烁着,像被风翻动的书页。
格里高尔没再盯着看,移开目光。
“欢迎——有什么忌口吗?”
虽然老大这些住客也不一定常住,但这些事儿可不敢少。
神父看着他,礼貌地点了点头:“不必麻烦。我吃得不多。”
格里高尔低头在账本上飞速记了一笔,抬起头,又看了神父一眼,然后转向克莱尔:
“老大,你上次拐了个广播恶魔,这次拐了个天使——下次是不是该拐那位人祖本人了?——咱们教堂的门槛是不是要上天了??”
克莱尔想了想:“亚当不用拐,他自己会来。”
格里高尔沉默了两秒,转身往外走:“……当我没问吧。”
大抵是听说了这件事儿,平时不怎么出没的玛格丽也来了。
她带了几块新到的彩色水晶,进门时,就看见长椅上那个陌生天使了,他注意到声音,转头看她,目光停留在她手里的水晶上。
她先是一愣,随即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水晶,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天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懂这个?”她问。
神父摇了摇头:
“不懂。但很好看。”
玛格丽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被这句过于简单的评价取悦了。
她走过去,把水晶在他面前摊开:“这些是刚到的。你觉得哪块配东窗的光?”
神父仔细看了看,伸手指了指一块偏暖色调的淡金色水晶:“这块,和光在一起,像傍晚。”
玛格丽看了他很久,然后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本来想用蓝色的。”
她把那块水晶单独拿出来放在一旁,又把剩下的收好,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是克莱尔带回来的?”
神父点头。
玛格丽沉默了一瞬:“她以前也在人间当神父。”
神父又点头:“她是我教出来的。”
玛格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中的水晶,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她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神父想了想,笑了:
“不爱说话,走路没声音,总是站在门口看人。煮粥有时候会煮糊,自己从没喝过。”
玛格丽没忍住,笑了一声:“现在也差不多。”
她收好水晶,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神父还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光。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德雷克是傍晚才出现的。
他倒是早就知道那个天使了——注意到克莱尔离开后,他就在教堂附近盯着了。
等到神父回屋睡觉后,他才找了克莱尔,问:“他会给你找麻烦吗?”
克莱尔摇头:“不会,都处理好了。格里高尔会透露一些他交流大使的身份……你另外注意他的安全就可以了。”
德雷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向门外。
妮芙蒂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白天跟着阿拉斯托去了食人魔小镇帮忙——据说是罗茜那边新到了一批食材,需要人手分拣。
等傍晚她蹦蹦跳跳回到教堂时,手里还抱着一袋形状可疑的饼干,兴高采烈地喊着“克莱尔你看我带了什么——”
她站在门口,举着饼干袋的手悬在半空,独眼眨了眨。
她转头看克莱尔,又转头看神父,然后再看回克莱尔,用那种带着点试探的声音问:“……他是谁?”
克莱尔说:“神父。我跟你提过。”
妮芙蒂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放下饼干袋,哒哒哒跑过去,站在神父面前,仰头看着他:“你教过克莱尔认字?”
神父点头。
她立刻又问:“那你教过她煮粥吗?”
神父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教过。但她煮粥这事儿……我教得不太好。”
妮芙蒂像找到同盟一样,用力点头:“她现在煮的粥也不好吃!”
她回头冲克莱尔喊,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的兴奋。
克莱尔面无表情转头看她:“……你再说一遍。”
妮芙蒂立刻缩回神父身旁,小声补了一句:“但她人很好。”
神父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笑出了声,轻,但很暖。
他低下头,看见妮芙蒂正仰着脸看他,独眼里映着穹顶落下的光,亮晶晶的。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妮芙蒂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安静地让他摸了摸。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你摸头的感觉……和克莱尔有点像。”
神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是吗。”
妮芙蒂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教堂熄了光——克莱尔难得关了一次穹顶的灯。
光暗下去之后,暗红色的天光从彩窗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暖融融的颜色。
神父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暗红色的天空,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克莱尔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还习惯吗?”
神父没有转头。
“习惯。”他说,“这里很好。”
克莱尔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神父依旧坐在窗边。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灰扑扑的小镇,等着天亮。
现在,他坐在这里,望着暗红色的天空,等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