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洗那天,克莱尔起得很早。
她本不需要睡觉,却还是在椅子上窝了一整夜,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就标记好的日子。
但关于有房间但总喜欢睡在椅子上这件事……她也说不清。
可能是发呆发着就睡着了,也可能是习惯了用这种姿态去“等”某个总是不请自来的家伙。
椅子比床更“待命”,更适合在听到脚步声时随时睁眼。
长桌上的鸭子摆得整整齐齐,发光鸭在正中间,左边是一只有麦克风图案的鸭子,右边是一张折平的蓝色糖纸。
麦克风鸭是前几日阿拉斯托随手抛来的,伴着电流的轻嘶,不偏不倚落进她怀里。
“随便画的,不爱看就扔了。”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克莱尔接住看了看,画得挺工整,不像是“随便”画的,就一直放在那儿了。
蓝色糖纸是亚当送的那盒云纹糖剩下的,她没舍得扔。糖纸边缘被她抚得平整,在光下泛着柔和的淡蓝,像一小片凝固的晴空。
这算不上什么纪念品,更像一种无声的宣示——你看,你给的东西,我还留着。
克莱尔重新窝回了椅子里,脚后跟轻轻点着地面,带动整个小腿小幅度地晃悠。
这姿势虽然有些幼稚,但她显然乐在其中……说不定是亚当传染了什么幼稚基因。
她又等了一会儿,看着地狱喧嚣的城区逐渐被紧绷的寂静取代,然后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重、扎实,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带着隐隐的血腥味和未散尽的圣光灼烧气息。
脚步声在门口顿了顿,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调整呼吸,随后才迈进来。
亚当走到她椅子边,这次没坐,而是直接俯身,双臂撑在她两侧的扶手上。
那个高度差让他恰好能把她圈在阴影里,却又无法完全覆盖。
他低头,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白发:“等我呢,宝贝?”
“起一边儿去。”
克莱尔微微向后仰头,懒得理他,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下。
他嗤笑一声,在她旁边坐下,比平时坐得更靠近了那么一丝。
克莱尔打量着他。
亚当还是穿着那身带着新鲜战斗痕迹的斗篷,边缘甚至沾着点可疑的暗色。
但这次他没戴那个头盔。金色眼瞳直直锁着她,还残余着杀戮后的亢奋。
“今天也来了。”
亚当点头,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嗯”,声音有点沙哑,约莫是杀爽了,在外面喊多了。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拆开糖纸,递到她嘴边。克莱尔低头看了一眼,张嘴接了。
亚当把手收回去,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刚结束。”
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克莱尔含着糖,含糊地“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坐着,光在头顶静静流淌,金、银、白三色柔和交织,冲淡了他身上带来的那一丝肃杀。
亚当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有些乱,透着一股被强行按捺的精力。
没敲几下,他忽然停下来,因为他看见长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平的蓝色糖纸,放在鸭子旁边。
他怔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提那糖纸,只是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在她脸上,但敲扶手的手指节奏不知不觉放慢了些。
“你今天没戴头盔。”
亚当嘴角的弧度立刻咧大了一些,露出一个更嚣张的笑,他微微侧头,让光线更清楚地照在自己脸上:“你说戴着可爱。”
他故意拖长了“可爱”两个字,语气里满是“你看老子多把你当回事,连这种屁话都记得一清二楚”的嘚瑟。
克莱尔怔了一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轻轻颤动,眼眸里漾开毫不掩饰的愉悦:“可爱点不好?””
亚当耳尖红了一下,但下巴抬得更高,语气硬邦邦的:
“……不要。”
可爱?
那是形容他亚当的词吗?!
她笑着转回头,不再逗他,继续望着那片永恒流淌的光,嘴角的弧度却久久没下去。
过了很久,亚当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有点拽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斟酌着用词:“鲁特今天来。”
克莱尔再次转头看向他,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兴趣,“嗯?”
亚当没看她,目光落在长桌那排鸭子上一一掠过,最终停在发光鸭和蓝色糖纸之间,手指的敲击停了停,像是在数拍子。
“鲁特,她说要来教堂。”
他顿了顿,“她说了很久了。”
说完,他飞快地瞥了克莱尔一眼——
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被排除在外”。
从前段时间开始,鲁特就时不时会提起这事儿,语气总是硬邦邦的。
……突然就开始提了。
直觉告诉他,肯定是克莱尔又背着他干了什么。
克莱尔笑了笑:“行。”
亚当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带笑的侧脸上停留了两秒,也转回头看向鸭子。亚当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节奏比刚才乱了一些,像是某种无处安放的剩余精力在指尖打转。
克莱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伸出手,把手覆在他那只敲个没完的手背上。
敲击声停了。他的指尖绷直了一瞬,随即慢慢松开。
“你手怎么这么凉。”
亚当低头看着她的手,声音有些低:“……不知道。”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移开,就那么搭着。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极轻微地翻了一下,让她的手落进他半张的掌心里,松松拢着。
拢了一会儿,他松开她,垂下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脚步声传来,干脆、利落,靴子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存在感和……紧绷。
克莱尔坐直了一些。
亚当什么也没说,只是也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刚才那点亲密的余温暂时收起来了。
鲁特站在门口,一身笔挺的除魔天使制服,手里没有武器,但站姿挺拔得像一杆标枪。
她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定定看着克莱尔,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也带着点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
久别重逢的恍惚、对“罪人”本能的抗拒,以及——对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存在的无声诘问。
她看了很久,仿佛在确认这是否是“正确”的决定,然后,她径直走进来。
步伐笔直、迅速,像在训练场走正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僵硬,但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走到克莱尔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克莱尔也抬头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任何闪避或探究,只是等。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里有一种无声的角力。
鲁特先开口,声音平稳,但有点干涩,像是不习惯用这种语调对“罪人领主”说话:“你的教堂,比在传送门那边看到的大。”
克莱尔点头,没有寒暄,只是陈述事实:“嗯,进来坐。”
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空着的椅子——那把原本属于阿拉斯托,但此刻空着的椅子。
这三把椅子是不是不太够?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脑海里就闪过某个工匠老头絮絮叨叨念叨“美学平衡”的声音。
……她迅速把它丢了出去。
行,美学。
反正长椅也能坐人,不是非得安这个该死的特殊座位。
鲁特的目光在那椅子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旁边坐得懒散却存在感极强的亚当,最后回到克莱尔脸上。
她没说话,只是依言走过去,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光反射得到处都是,温暖,固执。与她熟悉的光截然不同。
这光让她感到一丝……不适,却又奇异地不排斥。
她的目光最终停在长桌上,仔细看了看那排鸭子,以及那只突兀的麦克风鸭和格格不入的蓝色糖纸。
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那只麦克风鸭。
碰完,她立刻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目光却紧紧锁住克莱尔的脸,观察她的反应。
她在试探。
用这种细微的、侵入边界的方式,试探克莱尔的态度,试探这片“光”的规则,也试探自己在这里的“位置”。
克莱尔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落在那只鸭子上,然后又抬起来,对上鲁特紧绷的视线。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挑了下眉梢,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鲁特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她走回来,在克莱尔旁边坐下,坐得笔直。
克莱尔看着这个姿势,又看了一眼自己歪在椅背上的懒散姿态,又瞥了一眼旁边几乎快滑下去的亚当,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但她到底没说什么,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